她转过身,走回地毯上,重新打开绘本,翻到了爱因斯坦那一页。
插图画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人,吐着舌头,看起来很调皮。配文是:“爱因斯坦发现了相对论,他告诉我们,时间和空间不是绝对的,它们会随着运动而改变。速度越快,时间越慢;引力越强,时间也越慢。”
林小镜看着爱因斯坦吐舌头的照片,想:这个世界的爱因斯坦和她原世界的爱因斯坦长得很像。不,不是“很像”,是“一样”。她在原世界见过这张照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吻合。
这不是巧合。
她原世界的爱因斯坦和这个世界的爱因斯坦,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版本。同样的长相,同样的理论,同样的名言。这不可能只是巧合。这说明两个世界在底层共享同一套“人物设定”,差异只发生在宏观的历史和文化层面。
但这个猜想她暂时无法验证。她需要更多的数据——需要知道其他历史人物在两个世界是否一致,需要知道科学史的关键节点是否一致,需要知道数学、物理、化学的发展脉络是否一致。
如果科学史也是一致的,那就意味着两个世界的分歧发生在科学之外的领域。政治、文化、宗教、艺术——这些人类主观创造的领域,在不同世界有不同的演化路径。但科学——关于客观世界规律的知识——在不同世界是趋同的。
因为客观规律只有一个。不管你身处哪个世界,不管你的文化背景是什么,只要你用科学方法去探索自然,你最终会发现相同的规律。
这可能是“规律可以被认识”的原因。不是因为人类特别聪明,而是因为规律本身就是客观的、普适的、唯一的。它就在那里,等着被发现。就像一座山,不管你从哪个方向爬,山顶都在同一个位置。
林小镜被自己这个想法震住了。
不是因为觉得它正确,而是因为它太简洁了。简洁得像是正确答案。
但她知道,科学史上最简单的答案往往不是最正确的。地心说比日心说简单,但日心说才是对的。牛顿力学比相对论简单,但相对论才是更精确的描述。
她需要保持开放。不能过早地得出结论。
苏婉清的钥匙声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考。
“小镜,妈妈回来了——”苏婉清推开门,手里提着两个超市的袋子,脸上带着笑,“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草莓!今天超市的草莓特别新鲜。”
林小镜从地毯上站起来,朝苏婉清走过去。她走了三步,突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是怎么知道该用多大力气的?她的肌肉、骨骼、神经系统,是如何协同工作,让她从一个坐姿平稳地转换成一个站姿的?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多少信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计算的发生,但它们确实发生了。
这就是另一个层面的“规律可以被认识”。她不需要知道牛顿力学,不需要知道肌肉收缩的生物学机制,她的身体就能完美地执行站立和行走。规律不仅存在于意识层面,也存在于无意识层面。她的身体“知道”重力,知道摩擦力,知道杠杆原理,尽管她的意识从未刻意学习过这些。
规律是嵌入在宇宙的结构中的。人类的大脑是宇宙的一部分,所以人类的大脑也嵌入了这些规律。大脑能够认识规律,不是因为大脑发明了规律,而是因为大脑本身就是规律的产物。
这就像水中的鱼不需要学习流体力学就能游泳,鸟不需要学习空气动力学就能飞翔。它们“知道”规律,不是通过抽象思考,而是通过演化适应。
人类的独特之处在于,人类不仅能“用”规律,还能“认识”规律。人类不仅能在无意识层面遵循物理定律生存,还能在有意识层面把物理定律用数学语言表达出来,然后用这些知识改造世界。
这是人类最强大的能力。也是林小镜认为最值得深入研究的能力。
“小镜?发什么呆呢?”苏婉清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蹲下来,手里拿着一颗洗好的草莓,递到她嘴边,“张嘴,啊——”
林小镜张开嘴,咬了一口草莓。
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草莓的香气弥漫在口腔里。这是一个生物学过程——化学分子与味蕾受体结合,产生神经信号,传递到大脑,被解释为“甜”和“草莓味”。这一切的发生,遵循着生物化学的规律。
林小镜嚼着草莓,想:规律无处不在。在苹果的下落中,在草莓的甜味中,在她站起来的动作中,在她思考的大脑里。规律就是宇宙的源代码,而人类——至少一部分人类——拥有阅读这份源代码的能力。
这就是她认为最重要的事。比任何具体的技术、任何具体的发现都重要。
因为如果你理解了规律本身,你就能在任何领域发现新的规律。你就不只是一个物理学家或一个生物学家或一个化学家,你是一个规律的探索者。领域只是表象,规律才是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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