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被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绘本,击中了一个不普通的问题。
那天天气很好,春天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客厅,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苏婉清去超市买东西了,林建国在上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准确地说,只有她一个清醒的人。外婆在卧室里午睡,电视在客厅里播放着某个育儿频道的节目,音量开得很低。
林小镜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绘本。这本绘本是林建国上周从书店买回来的,名字叫《大科学家的小故事》,用很简单的语言和很可爱的插图,讲了牛顿、伽利略、居里夫人、爱因斯坦等科学家的生平。
她翻到了牛顿那一页。
插图上画着一个年轻人坐在一棵苹果树下,一颗苹果正从树上掉下来,砸向他的脑袋。配文是:“牛顿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就想: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而不是往上飞呢?后来他发现,原来地球有一种力量,叫做引力,会把东西拉向地面。这就是万有引力的故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更正式的语言写的:“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揭示了物体之间普遍存在的吸引力,这是人类认识自然规律的重要里程碑。”
林小镜看着这行字,目光停在了“规律”这个词上。
规律。
她在原世界学过这个词。物理规律、化学规律、数学规律、自然规律。这个词被用得太多太频繁,以至于很少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规律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存在?它为什么可以被认识?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平行世界的三月的下午,在一个人的客厅里,林小镜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
她没有立刻找到答案。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绘本上的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真的空白,而是一种奇特的、介于困惑与顿悟之间的状态——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但她不知道重要在哪里。
她合上了绘本,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阳台外面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是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照在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见。树上有鸟,小小的,灰色的,在枝头跳来跳去。
林小镜看着那棵树,想到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如果她现在不知道重力是什么,她能不能通过观察这棵树来发现重力?
能。她能观察到叶子往下掉,而不是往上飞。她能观察到鸟从树枝上跳起来之后会落回树枝上,而不是飘向天空。她能观察到雨水从天上落下来,从树叶上滴下去,永远指向地面的方向。
这些观察不需要任何实验设备,不需要任何数学工具,甚至不需要语言。一个原始人就能做这些观察。
但“观察到物体往下掉”和“发现万有引力定律”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观察到现象是一回事,从现象中抽象出规律是另一回事。人类花了数千年才跨过这道鸿沟。亚里士多德认为重的物体比轻的物体落得快,这个错误的认识持续了近两千年,直到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做了那个着名的实验——虽然历史学家说这个故事可能不是真的,但它象征性地说明了科学进步的艰难。
那么,规律到底是什么?
林小镜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扶着门框,继续看着那棵树。
她想:规律是对观察到的现象的简洁描述。
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是一个公式:F = G·m?·m?/r2。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公式,描述了宇宙中所有物体之间的引力作用。苹果落地、月亮绕地球、地球绕太阳、星系旋转——全都可以用这个公式来描述。
这就是规律的威力。用简单的、抽象的、数学的语言,描述复杂的、具体的、物理的世界。
但为什么世界可以被这样描述?为什么宇宙的语言是数学?为什么人类的数学——一种人类大脑创造出来的抽象符号系统——能够如此精确地描述宇宙的运作?
爱因斯坦说过一句名言:“宇宙最不可理解的事情是,它竟然是可以被理解的。”
林小镜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它很深刻,但没有真正理解它有多深刻。现在,在一个平行世界的三岁身体里,她突然理解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句话的例证。她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的物理定律完全相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宇宙是随机的,不同宇宙之间的物理定律完全可以不同。在这个宇宙里引力可能是平方反比,在另一个宇宙里可能是立方反比;在这个宇宙里光速可能是常数,在另一个宇宙里光速可能是变量。
但她没有遇到这种随机性。她穿越到的这个世界,和她原世界共享同一套物理规律。
这意味着什么?
林小镜皱起了眉头。三岁的圆脸皱起来的样子有些滑稽,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滑稽。那是认真的、专注的、近乎严肃的表情——一个三岁孩子不该有的表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