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西北角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入夜。
独孤阳亲军三次压到城下。第三次,轻梯几乎搭上城墙。马瑾亲手斩下一名登城校尉,旧伤随之裂开,血顺着甲片往下淌。
朔方军第四次整队时,西北雪沟后方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号声。
独孤阳猛地回头。
风雪深处,两面军旗先后展开。
泾源。
凤翔。
寇谦从西北雪沟后压下,曹烽则带凤翔军自更西侧横切。两军原本分头追截散骑,接到永寿告急后同时回援,显然已经在途中定好了夹击之法。
泾源断北。
凤翔封西。
永寿城壕横在南面,东侧同华军也已回压。
范志诚脸色骤变:“郎君,寇谦和曹烽回来了!”
独孤阳看着那两面旗,忽然笑了。
“好,来得好。”
寇谦没有给他重新整队的时间。
泾源弩手先射马,长枪随后压住雪沟北口。凤翔军不抢正面,只沿西坡缓缓收紧,将试图绕行的朔方骑兵逼回沟中。
副将问曹烽:“还往前压吗?”
“不必。”曹烽看着雪沟,“寇谦吃得下。”
另一头,寇谦看见凤翔旗压稳西口,只抬了一下手。
“收。”
泾源军阵随即向内合拢。
朔方亲军连战数日,又冒雪自新平南下,阵形很快被挤入雪沟。
独孤阳拔刀上马:“随我冲!”
亲军仍跟着他,宁王黑旗在雪中猛地向北卷去,数百骑护着独孤阳,直撞泾源枪阵。
寇谦看着那面黑旗。
副将问:“节帅,要生擒吗?”
“能擒便擒,不能就杀。”
弩箭骤落。
前排战马接连翻倒,后队来不及勒缰,踩着人马尸身撞进枪阵。独孤阳连冲两次,始终没能撕开北口。
有人试图向西绕行,凤翔箭阵随即自坡后抬起。
范志诚肩头中箭,仍死死护在独孤阳身侧:“郎君,往北再冲一次!”
独孤阳抬头看了看天。
雪落在他脸上,很快化成水。
范志诚还在喊:“郎君!”
独孤阳回过头:“范叔。”
范志诚一怔,独孤阳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
“你若能活着回去,告诉二郎,开夏州城门请降。”
范志诚脸色骤白:“郎君——”
“你走吧!”
范志诚眼泪一下落下来:“臣再替郎君冲一次——”
独孤阳摇头:“走不了了。”
他看了一眼永寿城,又望向风雪里的泾源、凤翔两面军旗。
随后将刀横到颈侧。
范志诚猛地扑过去:“郎君!”
刀锋已经没入喉间,独孤阳从马上坠下。
宁王黑旗在风里一折。
亲军中有人发出一声哭喊。原本还在冲阵的人猛地停住,随即被泾源军从两侧压倒。有人弃刀,有人跪进雪里,也有人仍想抢回独孤阳尸身。
范志诚跪在雪中,伸手去扶独孤阳,却被泾源军士按倒。他还在挣扎,肩上箭伤被人压住,整个人栽进泥雪里。
寇谦策马上前,曹烽也从西坡下来。两人在雪沟前碰面。
曹烽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独孤阳。
“死了?”
“嗯。”
寇谦翻身下马。
曹烽道:“你再慢半刻,他便要往我那里撞了。”
寇谦看了他一眼:“撞你那里也一样。”
曹烽笑了一声:“那倒是。”
寇谦走到独孤阳尸身前,俯身看了片刻:“先收殓。不得辱尸,等候朝旨。”
副将应声。
寇谦又看向被按在雪地里的范志诚。
“绑了,留活口。朔方亲军弃械者不杀。敢趁乱劫掠、挟带百姓北走者,斩。”
曹烽也回头吩咐凤翔军:“西面散骑照旧追。降者缴马弓,驱掳百姓者一个不放。”
两边将士同时应声,雪沟中的喊杀声渐渐低下去。
第二日午后,永寿捷报入宫。
独孤阳兵败,自刎于永寿西北雪沟。
泾源节度使寇谦、凤翔节度使曹烽合围。范志诚为泾源军所获,朔方亲军降者三千余。
回鹘别部已缴马弓,分营暂押。党项、吐谷浑散骑仍在永寿、新平之间窜掠,凤翔、泾源两军正在追剿。
圣人看完军报,只问:“宁王棺椁呢?”
高成低声道:“不在阵中。新平南营昨夜已经空了,留守旧卒护着棺椁向北撤去,暂不知到了何处。”
圣人的手指停在军报上。
过了片刻,他道:“传令沿途诸军。若遇护柩旧卒,先行招抚,不得毁伤宁王棺椁。”
“是。”
“范志诚押解入京。独孤阳尸身收殓,暂置永寿,不许割首示众。”
魏王府收到永寿捷报时,已比御前晚了半日。
明鉴堂里一夜未熄的灯火已经烧到尽头。韦燕喜和沈韫都没睡,裴蘅趴在案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宋微进门时,声音压得很低。
“独孤阳死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韫问:“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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