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军报送到魏王府时,已比御前晚了半日。
永寿北线守住了,朔方军退回新平南营,这是难得的好消息。
可沈韫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句。
同华节度使周翊光与韦氏女阵前争言。
裴蘅道:“阵前争言,倒真省墨。”
卢令仪忽然道:“韦二不能再留在永寿。”
众人都看向她。
“周翊光杀过虢州刺史,也杀过监军,军中纵掠从不约束。”卢令仪的手指压在军报末尾,“韦二今日当众落了他的脸,他不会只把这当作一场同僚争执。”
裴蘅脸上的笑意淡了。
魏王道:“她身边有两千轻骑。”
“兵能挡正面的刀,挡不了军令。调防、问责、合营、夜巡,他有的是办法把她叫进自己营中。”
沈韫道:“召她回来。”
魏王没有迟疑:“孤立刻入宫,请父皇召她回京陈述永寿战事。她所领轻骑暂交永寿行营副将节制。”
杜衡问:“调令写什么理由?”
“朔方后营生乱,银州、永寿战势相牵,朝廷召她回京面陈军务。”沈韫看向桌上的军报,“不是撤职,也不是夺兵。”
卢令仪只道:“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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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送到永寿已是第二日夜里。
韦燕喜正在东营擦刀。
她右臂包着一圈新布,血已经止住。东坡一战后,马瑾旧部巡营的脚步比前几日整齐了许多,见到她时,也不再故意拖长“韦娘子”三个字。
传令兵入帐:“韦将军,长安军令。”
韦燕喜接过兵部行牒,看见后面附着圣人口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永寿还没打完。独孤阳只是退回新平,又不是已经北逃。”
传令兵低着头,没有接话。
她把调令拍在案上:“我刚把东坡那条路打顺,现在叫我走?”
都将站在一旁,小声道:“韦将军,这道军令不像是嫌你误事。”
韦燕喜看向他。
都将咳了一声:“永寿有些人,确实不好相处。”
“周翊光?”
都将不说话了。
韦燕喜冷笑一声。
周翊光看她的眼神,她当然看懂了。她并不怕他,甚至很想找个机会把他从马上抽下来。
可长安这道调令给足了她体面,也没有夺去她的军职。显然有人从“阵前争言”四个字里,看出了没有写下来的东西。
韦燕喜把刀放回案上:“行。明日天亮交兵。”
传令兵明显松了一口气。
“东坡巡路、朔方骑兵常走的三条小道,还有西北风雪天的伏骑位置,我都会留下。”韦燕喜又对那都将道,“告诉周翊光,我奉诏回京,不是怕他。”
都将低头忍住笑:“是。”
韦燕喜重新拿起布,在刀锋上擦了两下,到底还是骂了一句:
“便宜这狗东西了。”
次日天亮,韦燕喜交割兵马,带着数名亲随离开永寿。
出营时,她看见同华军也在收拢辎重。成队粮车与马匹正沿东道集结,周翊光以整饬粮道、补充军需为名,准备率亲军返回同州。
两人没有再见面。
两日后,韦燕喜进明鉴堂第一句话便是:“周翊光那个狗东西死了没有?”
裴蘅一口茶差点呛出来:“你刚回京,第一句话便问这个?”
“我忍了两日。”
沈韫看向她的右臂:“伤了?”
“小口子。谢长宁已经看过。”
韦燕喜在案边坐下,抓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自己左肩还裹着绷带,管起别人倒很顺手。永寿伤兵太多,他也从奉天跟了过去,赶都赶不走。”
沈韫的手指在军报边缘停了一瞬。
韦燕喜瞥见案上的银州奏表,随手翻了两页。见银州军功与辛成京旧案已经分开列写,便把奏表放了回去。
“周翊光的账呢?”
沈韫道:“先记着。”
“什么时候算?”
“等他不能再拿军功挡刀的时候。”
韦燕喜看着她,终于舒服了一点:“这话我爱听。”
卢令仪把舆图推到韦燕喜面前:“先说新平。”
韦燕喜脸上的笑意敛去,手指落在永寿以北:“独孤阳现在有三条路。”
明鉴堂里安静下来。
“第一,趁诸部还没有彻底散,整军北退。”
她的指尖沿新平北面的山道划向夏州。
“银州虽失,夏州、灵州还在。只要把朔方旧部完整带回去,多少还能留下一点根。”
裴蘅道:“最聪明。”
韦燕喜冷笑:“所以他未必肯选。”
她的手落到永寿。
“第二,回头再打永寿。破城取粮,重新威胁奉天,逼朝廷不敢衔尾追击。”
魏王问:“第三?”
“若大营已经压不住,便分兵。一部护送宁王灵柩北走,他自己带亲军断后。”
独孤云已经死了,可尸身究竟藏在何处,至今无人亲眼见过。
卢令仪道:“只要灵柩还在营中,独孤阳便不会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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