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谦断北路,曹烽封西口。独孤阳突围不成,自刎于雪沟。范志诚被俘,亲军降者三千余。”
裴蘅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
他没有说完。
韦燕喜已经低头看向舆图。
“独孤阳一死,新平南营守不住。剩下的人不是往夏州逃,就是就地请降。”
沈韫的目光停在“自刎”二字上。
片刻后,她问:“范志诚伤得重吗?”
“肩头中箭,没有性命之忧,已经押往长安。”
“让人留意押解名册。”沈韫道,“他入京后,御史台与三司谁先问、问了什么,都要知道。”
宋微点头。
韦燕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裴蘅低声道:“北线还没完?”
“主力已经败了。”沈韫道,“宁王棺椁和夏州还没有落定。”
数日后,夏州降表入京。
降表上称,独孤氏愿开城纳军,交出兵籍、军械与仓储,由独孤晟、独孤明二子缟素护送父棺入京待罪,只求朝廷保全朔方军民,不以独孤阳之罪尽诛旧部。
圣人看完军报,很久没有说话。
朔方之乱,终于解了。
可圣人眼前浮起来的,却不是奉天雪沟里那具年轻尸身,而是长春殿里独孤贵妃的脸。
那是和他相濡以沫三十多年,跟着他从河朔之乱一直到今日的妻子。
可如今,独孤氏一门从宫中贵戚,变成了军报里一行又一行不得不处置的名字。
人这一生的旧情,到头来总会被案牍逼成一道旨意。
他闭了闭眼:“范志诚押解入京,独孤阳尸身收殓,宁王棺椁准其奉还。”
圣人看着案上军报,声音低了些。
“独孤氏二子,许其缟素入朝,不许甲兵随行。独孤阳尸身,随宁王棺椁同归。”
高成道:“奴婢遵旨。”
太子垂首,没有说话。
魏王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听得出来,圣人这一道处置,是给独孤贵妃看的,也是给楚王看的,更是给朔方旧部看的。
独孤阳必须是罪人。
范志诚必须入京受审。
可独孤云身后,不能被一个“反”字彻底钉死。
圣人沉默片刻,又道:“拟诏。”
元衡出列:“臣在。”
圣人缓缓道:“宁王独孤云,久镇朔方,旧有边功。晚年为左右所误,军中猜阻,诸子失节,遂致兵临奉天。独孤阳擅举兵锋,犯顺京畿,罪不可赦。然宁王身后,不必更以反名加之。”
殿中一静。
程元振垂着眼,袖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圣人不说宁王无罪,却也不肯让诏书把“谋反”二字压到独孤云棺上。
元衡伏地:“臣遵旨。”
圣人又道:“楚王府撤外门重禁。”
众人神色微动。
圣人继续道:“楚王李淮之奉诏赴奉天,换宁王退兵三十里,虽不宜预朝议,亦不可仍以罪人待之。准其入宫问贵妃安。楚王妃与二子,可照旧入长春殿侍疾。”
他说完,停了一下。
“但楚王暂不预军国事,不许私见外臣。楚王府出入名册,仍报门下。”
太子低声道:“父皇仁厚。”
圣人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案上的奉天军报。
“独孤云未必反。”
这句话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他身边人误他,也是朔方诸军误他。”
殿中没有人敢接。
这是朝廷必须给独孤贵妃、楚王、朔方旧部,乃至天下诸镇看的一点余地。
功臣若到死只剩“反臣”二字,日后谁还敢替朝廷握兵?
独孤阳当然是敌人,他攻奉天,纵兵乱京畿,逼得无数百姓流离。可他也是独孤云的儿子,是一个在父亲死后、后路断绝后仍不肯降的人。
人死在战场上,就会变成一句很短的话。
独孤阳战败自刎。
这么短。
短到放不下整个朔方九州,放不下宁王棺椁,放不下那些被驱走的男女,也放不下奉天城外一夜风雪。
沈韫慢慢将军报放下:“范志诚活着,独孤云案就还有人能说话。”
裴蘅轻声道:“你又开始拆案了。”
“这场仗从来不只是仗。”沈韫道,“独孤阳死了,朔方兵乱就可以被写成逆子犯阙。可独孤云为什么死,辛成京为什么先疑朔方,徐奉先和程元振在其中做过什么,都还没有写完。”
奉天北面的火终于压下去一点。
可长安城里,另一处火还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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