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失守的消息传到新平南营时,独孤阳正在帐中看舆图。
他已经三日没有睡好。
帐外风雪未歇,火盆烧得很旺,他的手指仍旧冰凉。
舆图上,奉天几处旧攻口还留着朱圈,却已经被后来添上的墨线压住。永寿、新平、银州、夏州自南向北连成一线。永寿北门、东坡、通往奉天的驿道,都被重新标了出来。
信使跪在帐下,独孤阳很久没有说话,帐中诸将也无人敢出声。
“十日。”独孤阳笑了一声,“十日便丢了。”
信使伏得更低:“二郎君为保夏州,才弃银州。”
独孤阳猛地抬眼:“弃?”
信使浑身一颤。
独孤阳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指尖先落在银州,又沿着红线慢慢滑向新平、永寿。
永寿先失,奉天与新平之间便被朝廷军楔进一刀。如今银州又失,朔方本部也被河东从北面剖开。
每一个随他南下的朔方兵都会想,他们在新平以南顶着风雪,家后头却已经起火。
他不能立刻退。
此时转身北撤,军中看见的只会是南征尽败。
独孤阳按住舆图:“传令。”
帐中诸将同时抬头。
“明日卯时,攻永寿北门。”
有人脸色微变:“郎君,军中连战多日,人马俱疲。银州既失,是否先收拢兵马,北援夏州?”
话音未落,独孤阳已经拔刀。
刀光从帐中闪过,那将领肩上裂开一道血口,踉跄跪倒。
独孤阳低头看他:“现在退,军心便散了。拿什么援夏州?”
帐中死寂。
独孤阳收刀。
“先夺永寿,接回南面的散兵与辎重,再转兵北援。”他看向众将,“永寿若仍在朝廷手里,我们便是南有凤翔、马瑾,东有周翊光,北有河东的一支孤军。”
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明日攻城。谁退,斩。”
诸将伏地:“是。”
当夜,朔方营中鼓声没有停。
最后一批精骑与步卒被重新混编,伤马杀了充作军粮。有人低声说银州失了,有人说二郎君已经退到夏州,也有人说宁王若还在,绝不会让南北两头同时断掉。
说到最后一句时,旁边忽然无人接话。
宁王若还在。
这句话已经成了军中最不敢问,也最压不住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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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朔方军已经在永寿北面列阵。
独孤阳亲自披甲登上前阵望车,黑色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
永寿城头,凤翔军与邠宁军已经列好弓弩。城外东侧缓坡后,还伏着韦燕喜带来的两千京畿轻骑。
银州捷报送到奉天后,她当夜便离开伤兵行营,赶往永寿。
守城的邠宁军和凤翔军本对这领军的女子不大服气,直到前一夜她连截三路探骑,拖回来七匹马、五颗首级,营中才没人再议论
周翊光的前军也在天明前赶到永寿东线。
他原本自鄜州回压新平,听说独孤阳骤然转兵南攻,便亲率一支骑军来援永寿。
杀监军的案子仍压在御前,他急需一场能写进军报的胜仗。
周翊光骑在马上,身披重甲,脸上有一道被风吹裂的血口。看见韦燕喜带轻骑从东坡掠过时,他先是一怔。
她穿轻甲,外罩猩红翻领胡袍,长发高束。雪光落在她眉眼间,明艳得近乎灼人。
周翊光看了片刻:“这是谁?”
副将低声道:“西川韦氏女,韦燕喜。圣人命她领京畿轻骑两千,专防胡骑绕道。”
“韦九岳的女儿?”
“是。”
周翊光笑了一声:“韦娘子!”
韦燕喜勒住马,回头看他:“周节帅有何吩咐?”
周翊光上下打量她,那目光毫不收敛:“前面是朔方铁骑,不是西川春社。韦娘子这张脸若折在永寿雪地里,未免可惜。”
韦燕喜眉梢微动。
周翊光继续道:“你若怕血,趁早退回奉天伤兵帐替人递药。你父亲守西川不容易,别让韦九岳晚年无颜见人。”
京畿轻骑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韦燕喜没有变脸,她看着周翊光,也笑了:“周节帅说得是。我父亲领兵多年,也常说阵前最忌一件事。”
“什么?”
“话多。”
周翊光脸色沉下去。
韦燕喜抬手,身后轻骑同时收缰。
“周节帅若怕我误事,便看着。”她转头问自己身后的轻骑,“你们跟不跟?”
为首的都将问:“韦娘子要去哪?”
韦燕喜以马鞭指向永寿东北侧的缓坡:“朔方主攻北门,必定另遣轻骑绕东坡,烧城外拒马与草料。”
周翊光冷声道:“你怎知他们走东坡?”
“因为风。”
周翊光皱眉。
“今日西北风。”韦燕喜道,“雪尘全压向北门,城上看不清城外。东坡又在山脊背风处,正好藏马声。”
她看向北面朔方军阵。
“独孤阳若只会硬攻北门,银州失守以后,早该直接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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