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打了十日。
河东军从东北面压下,渭北兵马自延州北出,先断银州南面驿道。
李守拙没有急着攻城,只沿南路铺开。白日截斥候,夜里烧朔方小营,不许银州向南递出一封军报,也不许城中兵马南下接应新平。
辛成京起初很不满。
第六日,河东信使冒雪赶到渭北营中,披风上结着薄冰,语气也硬。
“辛节帅问李副使,为何迟迟不攻?”
李守拙站在舆图前,连头都没抬。
“银州不是空城。河东若要强攻,请自便。渭北奉勤王诏断其南路,不归河东调拨。”
信使脸色不好。
“李副使这是坐看河东苦战?”
李守拙抬眼:“我若让开南路,银州兵便可南出扰你粮道。独孤阳若从奉天回师,也有路接应银州。”
汪玄在旁冷笑一声。
“回去告诉辛节帅,若嫌我们碍眼,渭北明日便退回延州。到时河东既要攻城,也要自己看住南路。”
信使不敢再说,转身走了。
第七夜,银州城中果然派出十余骑,从南门潜出,试图绕道向夏州求援。
渭北军只在松林外设伏
那队人以为已经甩开追兵,林中弩声忽起,像冰面骤然裂开。十余骑接连倒地,最后一人被活捉时,嘴里还咬着一截未封好的蜡书。
汪玄拆开看完,神色微变。
“独孤晟向夏州求援。”
李守拙接过。
字迹很急,河东犯银州,渭北断南路,城中粮草渐乏。若夏州不援,十日之内,银州难守。
汪玄道:“送给河东?”
“誊一份。原件随渭北军报封存。”
第十日黎明,河东终于动了真攻,辛成京披甲到阵前时,风雪吹得须发皆白。第一拨河东军压到城下,折得极惨,退回来时几乎不成队形。辛成京当阵斩了一名退缩校尉,第二拨盾车才重新顶上去。
午后,河东军火箭烧着西城草料场。风向忽变,火势越过矮墙,卷进粮廒。
城头乱了。
李守拙立刻下令:“压南门。”
汪玄一怔:“现在攻?”
“李守拙翻身上马:“只压住门。”
渭北轻骑自南道逼近,旗帜不前插,只在城外两里结阵。
城中原本想护独孤晟从南门突围的朔方军,见南路已经截死,只得转往西北小道。
李守拙没有堵尽。
汪玄压低声音:“你放他走?”
“银州已经守不住了。”李守拙看着城头火势,“独孤晟活着退到夏州,比死在银州更能让独孤阳知道朔方本部已经裂了。”
傍晚,银州城门破。
河东军先入城,辛成京的旗插上城头时,天色已经昏沉。雪落在烧黑的城楼上,很快化成灰水。
独孤晟带残部退向夏州。李守拙只令轻骑跟出二十里,确认方向后便收兵。
辛成京派人来请他入城议功。
李守拙没去。
只回了一句话:
“渭北断南路已毕,营于城外,不扰银州。”
河东使者脸色难看。
李守拙坐在帐中,继续给兵部写军报。
河东主攻银州,渭北断其南路。
银州既下,独孤晟退守夏州。
渭北未入城,未受河东节制。
每一句都很平,也都留了边。
汪玄道:“你一点功都不抢。”
李守拙停笔:“抢来的功,日后都要还。”
帐外,银州城中的火还没有熄。
汪玄不说话了。
银州失守的消息送到奉天时,韦燕喜刚到伤兵帐外。
她原本领两千京畿轻骑巡盩厔、蓝田,后来沿武功一线追扰胡骑侧翼。永寿收回后,她没有回长安,又借追索胡骑余部之名,折向永寿北部。
随行兵部属吏一路脸色发白:“韦娘子,此事若被御史台知道……”
韦燕喜勒马回头:“御史台若能替永寿看住胡骑打下新平,我现在便把马让给他。”
属吏闭了嘴。
伤病帐外,伤兵被一排排抬进去。有人断腿,有人胸口中箭,还有人冻得嘴唇发紫。
韦燕喜下马时,正看见一个医者从帐中出来。
左肩缠着绷带,外头披一件灰色旧氅。脸色很白,脚步倒还稳。
韦燕喜盯了他片刻:“谢长宁?”
谢长宁抬眼:“韦娘子。”
“你还活着?”
“暂时。”
“昨日魏王府给我递了信。”韦燕喜走近两步,“送到进奏院一封假副抄,说你失血甚多,生死未卜。”
谢长宁眼神一沉:“她看见了?”
“看见了。”
“我让人当天送了信回长安。”
“你的信走民驿,假报走急递,自然比你快。”
谢长宁没有说话。
韦燕喜看了一眼他的左肩:“伤到底如何?”
“未及筋骨,血已经止住。”
“那便写明白。”
“信里写了。”
“你写的是脉案。”韦燕喜抱臂看着他,“写你活着,能走,能说话。再写你会回长安。”
谢长宁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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