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蹲下来,一点一点地给小鸡撒食。
小鸡们围过来,挤在一起,啄得飞快。
他撒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
方跃还在角落里敲笼子,锤子声一下一下的,跟小鸡的叽叽声混在一起,反倒显得院子很安静。
撒完了,彭老站起来,一转身,看见李澈还站在身后,忽然笑了。
“方跃都跟你说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任何沉重的意思。
就是那种“我知道了你也知道了,咱俩就别绕弯子了”的笑。
李澈自然明白彭老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彭老很自然地把碗放在地上,走到屋檐下,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老式的藤椅,铺了一个棉垫子,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方跃啊,心思太重了。”彭老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我本来是想自己跟你说的,他却抢在了前面。也好,他说了,我就省了一番口舌。”
他看着李澈,忽然问了一句。
“李澈,你知道为什么我连我子女都不告诉,却要告诉你吗?”
李澈笑了笑。
“因为我是您认识的人里面跟您最不相干的人。”
彭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在院子里回荡着,小鸡们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跑散了。
方跃从笼子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看看,年纪轻轻,看问题就是通透。”彭老笑完了,擦了擦眼角,又看向李澈,“不光如此,你还是一个很懂分寸的人。你看方跃,我跟他说的事,他总是领会不到精髓。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关心则乱嘛。但你,我感受得到——你懂分寸,知道我的心思。”
李澈连忙答道:“彭老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我尽量办得让您满意。”
说完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彭老摆了摆手。
“今天没吩咐。就是想把话跟你说清楚。”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我这个病啊,没方跃想的那么严重。国家掏钱,打最贵的针、吃最贵的药,已经算很不错了。医生的意思是,普通治疗不管用了,可以尝试尝试保守治疗,说兴许能多活几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只重新聚拢过来的小鸡身上。
“我八十多了,已经活够了。不过能多活几天,我还是想多活几天。这不,就回长清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澈。
“我的意思是想告诉你——还有你,方跃——你俩不用想得太重。谁家还不死个人?你们俩也早晚有这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把原来的保姆辞了,本来方跃也不想带过来的。就是不想搞得哭哭唧唧的。之所以告诉你呢,除了前面的原因,还因为你是本地人,有些事办起来比方跃方便,可以给他搭把手。”
他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一种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后的轻松。
“李澈,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李澈点点头。
“我明白。您的意思就是——走就痛痛快快走,走不成就畅畅快快活着。”
彭老再次大笑。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响,更开怀,连方跃都从笼子后面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锤子,愣愣地看着这边。
彭老伸手指着李澈,转过头冲方跃说。
“听见了吧?我就说他比你懂我。”
方跃站在笼子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敲那个笼子,笃笃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重了一些。
李澈站在院子里,没有走。
夕阳从屋檐上落下来,照在彭老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也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
彭老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别站着了。”
聊了几句,保姆饭做好了,叫他们进屋吃饭。
期间,彭老没怎么动筷子。
一碗米饭吃了小半碗,菜也只夹了几筷子。方跃坐在对面,看了一眼彭老的碗,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李澈注意到了,也没有说。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脆而克制。
彭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把碗往前面推了推。
方跃也放下了筷子,李澈跟着放下。
“李澈,”彭老开口了,“方跃跟你说完那些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趟回来就是等死的?”
李澈愣了一下,没想到彭老问得这么直接。
“没有。”他说。
“有也没关系。”彭老笑了笑,“谁都这么想。方跃这么想,何远鸿要是知道了,也这么想。但我自己不那么想。”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只有屋檐下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昏昏暖暖的。
“我这一辈子,太仓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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