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李澈没有觉得彭老有多悲惨。
从方跃那儿回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彭老是共和国的功臣,是站在这个国家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他住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享受最好的照顾。
他这一辈子打过仗、当过官、见过大世面,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得到的都得到了。
他的晚年,比绝大多数人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且从彭老要求回长清、不把自己患病的事张扬出去来看,彭老自己并不像方跃那样悲观。
方跃是秘书,跟了彭老这么多年,感情深,接受不了。
但彭老本人,似乎已经想通了。
人活到他那个份上,生死早应该看淡了。
李澈不过是觉得有些惊讶,也有些遗憾。
惊讶的是,他以为彭老是来养老的,没想到是来等死的。
遗憾的是,他本来还想着以后能多跟彭老接触接触,听他讲讲战场上的往事。
现在看来,时间不多了。
但他没有多难过。
他经历过死亡,知道难过是最没用的东西。
开年上班第一天。
李澈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倒水,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周自强打来的,语气很急:“李澈,你过来一趟。”
李澈放下电话,拿着笔记本上了楼。
周自强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敲了两下,走进去。
周自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材料。
他没有让李澈坐,直接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李澈拿起来翻了一下。是王长河和赵元德的培训总结。
字迹不是他的,但内容和后面的签字是他的。
他当时写了,方敏整理成正式文件,送到了考核科。
“是我写的。”
周自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考核科那边把这两人的材料交给我了,说他们拿不定主意,让我定夺。我打电话问了向前,向前说这是你坚持送过去的。”
李澈点点头:“是。这两人在党校的表现实在太差,我只是实事求是。”
周自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意思。
“向前没跟你说,他俩有关系吗?”
李澈笑了笑。
“说了。我也跟向科长说了,他要是有异议可以写进去嘛。每个人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力。而且考核科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他们要是觉得干教科这边的意见不重要,他们就按照他们的意思来嘛。”
周自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相信李澈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李澈就是要装傻。
现在部里改革是大势所趋,上面的领导都盯着,谁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乱表态?
他耐着性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说话。
“李澈,你认真是好事,但也要讲点实际。有些人能惹,有些人咱们惹不起。你说你都这么写了,谁还敢提不同意见?你听我的,把这两句话撤回去,重新写。”
李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种“你让我为难了”的意思。
“周部,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是咱们部里的焦点。连梁书记都盯着我呢。你说我一个带头的,连句真话都说不了,以后还谈什么改革?”
他看着周自强,目光没有躲闪。
“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你要是不同意,可以把那两张纸撕了。但是我不能撤回我的意见。或者,你跟罗部提,他如果让我撤,我就撤。”
李澈看出来了。
王长河跟赵元德之所以还能进培训班,根子不在向前,也不在考核科,而是在周自强这里。
向前是执行者,考核科是中间环节,真正能拍板把人塞进来的,是周自强。
周自强满是无奈,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今年才刚刚开始,你何必给自己惹这些麻烦呢?他俩身后的人物,哪一个都不好惹。我去找罗部,不就是给罗部惹麻烦吗?”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把两份材料往李澈面前一推,语气变成了命令。
“拿去,改了!”
李澈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意思。
“改也可以。周部,你出一个说明,就说是你让我改的,盖上公章。到时候如果上面问下来,我才有个保障。”
周自强一巴掌拍在桌上,站起来,指着李澈。
“你——”
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李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收。
他看着周自强,像是在等他说出什么来。
周自强瞪了他几秒,忽然泄了气,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行。你牛。”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那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要是有人找上门来,我是不会帮你兜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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