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京城的雨终于停了。
连日阴云被一阵短而烈的晨风从北面推向南面,整片云层被吹散成一缕缕薄薄的银白色。朱雀长街两侧的老槐与垂柳,总算在阳光底下重新抬起头来。叶片上残留的几滴雨水被光一照,便成了一串串来不及落下的碎银。
只是这难得的晴色,并没有给街上的行人带来多少喜色。从昨夜起,京城里稍有心思的人都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东宫那边的禁军换防速度悄悄加快,韩府大门虽仍像往常一样紧闭着,府中却比平日多了些细微动静。这些变化落到寻常百姓眼里,自然看不出什么,可落到那些在京城风浪里磨了多年的眼睛里,便是一种不能忽视的前兆。
——
将军府的书房里,陆青云与程子谦从寅时末便已经进来了。
两人各自将昨夜整理好的文书铺在沈明珠案前。一份是陆青云从京中各处暗桩汇总来的东宫出入人员名册,另一份是程子谦从兵部旧档与吏部档案里一点一点比对出来的近来新提拔官员谱系图。
沈明珠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襦,发髻挽得简单,只用一支白玉簪别住。她坐在案前,手边还搁着昨夜没批完的最后一封书信。她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位陪自己走到今日的左右手,缓缓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们依次说。
——
陆青云先开口。
他从十年前由庚字营辗转归到沈长风麾下起,便习惯用最短的话说最要紧的事。可今日,他的语气里带着平日少有的慎重。他说,近三日里,有一名中年男子频繁从东宫偏门进出。按他手下人多方核对,此人既不是东宫旧有的内侍,也不是太子近年新提拔的那几位侍讲。
那人大约四十出头,身形偏瘦,却很硬朗,步距均匀。左颊上有一道很旧的刀疤,从下颔斜斜划到颧骨。那疤痕年代久远,几乎已经与肤色融在一处,若不凑近,很难看清。他每一次进出都在午后辰时过三刻,从不走正门,进了偏门后,便径直去东宫北侧那处很少有人使唤的空院。陆青云的人盯了三日,从没见他在别处多停留,也没见他与东宫里任何人多说半句话。唯有邱夫人每日都会在那道偏门外等他,迎他时还要恭恭敬敬行一礼。邱夫人在东宫伺候二十多年,这样郑重的礼,只对太子妃本人行过。如今她却亲自迎一位看似下人模样的男子入偏门,这里面的分寸,绝不寻常。
沈明珠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这几日心里其实已有类似猜想。如今得了陆青云亲眼盯出来的实证,反而愈发沉静。她抬眼望向程子谦,示意他接着说。
——
程子谦将手里那份谱系图慢慢摊开。
这张谱系图,是从本朝立朝那一年开始绘起的。两百多位官员的名字一一列在上面,旁边还注着各自的出身、履历、师承,以及彼此之间能查到的姻亲旧谊。程子谦先前已经替她整理过好几次。这一次他要说的,是近十日里,太子以“战时急拔”的名头,从各处调入京中要职的一批人。
单是这十日里,被这样拔调上来的就有十一个人。表面看,这十一人出身不同,背景也很散,看不出明显关联。可程子谦细细抽丝剥茧之后,发觉其中七人,要么曾经在韩宏道停职之前受过他的提携,要么曾与韩府某一支偏房有过联姻旧亲。剩下四人虽然看不出与韩府的直接牵连,却都与一位名叫周正的兵部老吏有师承情谊。
周正这个人,当年是韩元正一手提拔起来的。近些年来他淡出了朝堂风头,看上去像是已经与韩府疏远,实际上却是早就被韩元正按进兵部旧档房的一枚暗子。
“这十一人里,”程子谦总结道,“明面上替太子筹划新政的,是东宫詹事府那位姓陆的侍讲。暗中真正替这些人穿针引线的,我以为就是周正。只是周正到现在都没有出过面,连一封奏折都没签过。他就坐在兵部那间很少有人进去的旧档房里,每日翻自己的旧档,看上去仍旧是个不问世事的老吏。”
——
沈明珠听到这里,微微闭了一下眼。
她心里那幅京城暗桩分布图,瞬间在脑中铺开。
东宫、韩府、兵部旧档房、城南某条巷子里的无名小院,再到朝堂上各处御史与侍讲,还有京营左翼营那位刚换过的副将。这些点一个一个在她眼前连成线,线又织成网。到最后,所有线索都汇向东宫北侧那处空院。
她开口说:“罗独。”
说出这个名字时,陆青云的眉峰微微一动。
“罗独”这两个字,他从前听前辈提起过。三十年前永州那桩旧案里,替韩家亲手动刀的执行人,便是罗独。左颊那道刀疤,是杨之甫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在他脸上留下的。此后,罗独一直藏在韩家暗处,多年来几乎没有正面露过面。今日由沈明珠主动把这个名字串起来,陆青云便明白,韩家这一回是要动用这把压了多年的旧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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