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松涛
子时刚过,京城下起一场密密的细雨。
沈明珠从将军府的侧门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短襦,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薄披风,风帽搭在肩后没有拉起来。腰间挂着她那柄随身的薄刃剑,腕上戴着一对白玉镯,颈间贴身藏着的那枚旧玉今夜也没取下来。秦嬷嬷在前面三十步引路,陆青云在后面五十步压阵。雨丝细得连鞋底都不会沾湿,巷子里头的青石板却已经被打得湿漉漉发亮。
松涛阁开在朱雀长街往西拐第三条小巷的深处,门面只有三间,看上去是一家寻常的旧书肆。沈明珠推开后门时,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檐下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此刻一动不动地垂着,这是赵掌柜挂的暗号,意思是今夜里头并无外人。
她绕过柜台后头一扇薄薄的木门,又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便走到了后院。这院子并不算大,角落里只种着一棵苍老的松树,树龄比这三间铺面的年头还要更长一些。
顾北辰立在松树下面。
他今夜穿着一件已经穿了许多年的青布直裰,是他少年时就一直没舍得换下来的旧衣。沈明珠走近时,先看见他肩头停着一根细细的松针。
她没有开口。他也没有出声。
“披风湿了。”他先说话。
“雨不大。”她伸手把披风解了下来,搭在松树下那张旧竹凳上。
她今夜是自己提议要见他的。字条上只写了一句“风雨将至,临事之前我想见你一面”。他回过来的也只一句:“松涛阁后院,初十夜三更。”
石桌上备着一壶杏花酿,是赵掌柜亲手开封的。壶旁摆着两只素瓷盏。顾北辰提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半盏,又把酒壶放回了原处。
——
沈明珠先开口。
“东宫那一边这三日里动得很急。”
顾北辰抬起眼来。
“魏德顺手底下的两位老内侍,今天被太子换走了。换上去的两位是去年开春才入东宫的,根脚不深,跟韩府那位周先生隐隐都有些牵扯。柳青衣昨夜送回将军府的口信里,特意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单独点了出来。”
“换内侍是动手之前的第一步。”顾北辰说,“接下来该轮到禁军了。”
“禁军已经在动了。”沈明珠把指尖按在桌沿上,“程子谦昨天替我比对过北门换防的名册。短短十日之内,东宫前后调换了四位校尉。这四位里头有两位的名字,是我父亲早年间在北境见过的人,全都出自韩家旧部。”
“四位校尉里就有两位是韩家的人。”顾北辰把酒盏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那就是说,太子在禁军里至少已经布下了半道暗线。”
“剩下的那半道,估摸着就在京营。”沈明珠点头,“萧令仪今天一早送来一封短信。她那一队商队近三日里被京营左翼借'查验'的名头翻查过两次。萧令仪做这一行已经做了十年,她说从来没见过京营左翼有人会借查验的名头去翻她车厢里那只装着手书的木匣。”
“他们这是在试探。”顾北辰沉吟了一下,“试探京营左翼会不会站到太子那一边去。”
“嗯。”
——
两人对望了一会儿。这许多零碎的迹象拼凑起来,整张图就显得很清楚了:禁军、京营、东宫内侍,太子动手之前要拿下来的几处关键节点,都已经被悄悄布置完了。这一手出招的速度,比他们之前估算的还要更快一些。
顾北辰把酒盏放回了案上。
“明珠,你觉得韩元正这一回会怎么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接过话头。
“柳姐姐昨夜带回的那几道风声,我已经在心里反复琢磨过了。”沈明珠缓缓地说道,“兵部尚书一缺一拖再拖,韩家一系的人近两个月在兵部出入的次数翻了三倍,京营三位统领又陆续入了韩府——这三件事拼起来,韩元正这一回不是要在朝堂上递一道弹劾的折子。他是要动兵。”
顾北辰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压低了声音说道,“韩家这二十年里头从未真正动过京营。今日他们要动,便不会是小动。韩元正这一手最坏的算盘——是要在某一个清晨同时调京营三统领、东宫禁军、外加京城东南北三门的守军,把整座皇城圈起来,把陛下、把朝堂、把太和殿全圈到他们的圈子里。然后再让太子逼陛下点头退位。”
“既然这样……”顾北辰沉声说道,“我们就不能再等他先动手了。”
“等不及了。”沈明珠点头,“陛下已经病到这个地步,朝堂上经不起任何大乱。无论韩家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只要是借太子之手抛出来的,就等于在陛下病榻前面扔下一道惊雷。陛下如今已经受不住这样的惊吓了。”
——
顾北辰沉默了一阵。
“明珠,有三件事情须得跟你商议一下。”
“你说。”
“第一件,父皇必须得保住。京营、禁军、宫城九门,这些地方都可以暂时丢掉,可养心殿里头一寸地方都不能让出去。我已经跟李德商议过了。从明日起,养心殿改由李德手底下二十一位老内侍轮班把守。这二十一位每一位都已经伺候过父皇三十年。有他们守着养心殿的门,太子就算闯进了宫城,也走不到龙榻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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