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看起来足有六十岁,但实际可能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岁月和苦难在他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头发灰白、凌乱,如同顶着一团枯草。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肘部磨得发亮、膝盖处还打着歪歪扭扭补丁的中山装,上面沾满了泥点和油污。脚上的解放鞋张开了口,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他弯着腰,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镣,仿佛随时会扑倒在地。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神——空洞、绝望、灰败到了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彩,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不公和绝望都沉淀在了他那双瞳孔里,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个男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如同一个迷失在人间地狱的游魂。当他经过莫生那堪称惨烈滑稽的算命摊时,原本死寂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面在寒风中疯狂摇摆、字迹残缺的破报纸卦幡。
“红……尘神算……卜命卜运算生死……准不收钱?” 男人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下意识地念出了那几个支离破碎的字。他的目光在“算生死”三个字和那个戴着滑稽报纸高帽、瘦得像骷髅、冻得缩成一团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若是平时,稍有理智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疯子的把戏,会嗤之以鼻,快步离开。
但此刻,这个男人的人生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彻底的绝境之中。他或许刚刚经历了灭顶之灾:可能是毕生积蓄被骗光,还欠下巨债;可能是唯一的儿子死于矿难,老板却抵赖赔偿;可能是妻子跟人跑了,还卷走了最后一点家当;也可能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申诉无门,反遭迫害……总之,他已经被命运踩碎了脊梁,碾灭了所有希望,走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悬崖边缘。人在这种极度绝望、连死都成为一种可选项的时候,往往会变得无比脆弱,会像溺水者一样,拼命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看似可能的稻草,哪怕那稻草是多么的荒谬、可笑、不堪一击——比如,一面写在垃圾堆捡来的报纸上、由疯子举着的、号称能“算生死”的破幡。
男人在原地站了许久,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般抖动。他脸上露出极其挣扎、痛苦的神色,残存的理性告诉他眼前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内心那股寻求哪怕是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指引、一点点慰藉、甚至是一个让自己彻底死心的借口的渴望,却像毒草一样疯狂滋长,最终压倒了一切。
最终,绝望和那一点点扭曲的“希望”,让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这口气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然后,他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朝着那个坐在石头上、看起来比他更像鬼的年轻“神算”走了过去。
听到那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原本准备收摊、意识都快被冻僵的莫生猛地抬起了头!当他看到真的有人朝自己走来,而且是一个面容如此凄苦、眼神如此绝望、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悲伤的男人时,他浑身剧烈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一年多的苦学!五个月的枯等!日晒雨淋!嘲笑辱骂!所有的屈辱和坚持!
在这一刻,似乎终于……终于迎来了回响!
他的第一个客户!验证《仙人指路》是否真实不虚的时刻!找到芸姐姐的希望之路,或许……或许就将从眼前这个看起来半只脚已踏入鬼门关的陌生人开始!
莫生瞬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所有的嘲笑和屈辱。一股狂热的气流从他丹田(如果他真有的话)升起,直冲头顶。他努力挺直那根几乎冻僵的、竹竿似的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仙风道骨”一些,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根即将折断的筷子。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住声音的颤抖,试图用一种模仿来的、自以为高深莫测的沙哑嗓音,对着走到近前、浑身散发着衰败气息的男人说道:
“无……无量天尊!这位居士,眉宇间黑气缠绕,步履沉滞,可是……可是心有千千结,欲问前程吉凶,还是……生死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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