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的大臣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张廷玉为首,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傅恒既立下军功,又熟悉边事,由他主谈,最是合适,且能彰显天恩,令其戴罪立功。另一派则以鄂尔泰为首,认为傅恒乃戴罪之身,且过于年轻,恐难当大任,更怕他借机回京,与宫中“某些人”勾连,尾大不掉。
乾隆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吵吵嚷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准噶尔人为何点名要傅恒。黑水河一役,傅恒的狠辣与智谋,已传遍西域。他们怕的,不是傅恒的官衔,而是傅恒这个人。
他也知道,张廷玉等人的奏请,看似为国为民,实则未尝没有几分“物伤其类”的同情,或是想借傅恒来平衡鄂尔泰的势力。至于鄂尔泰的反对,则更多是基于政治考量,怕傅恒势力坐大。
但这一切,都不是乾隆最在意的。
他最在意的,是这消息传到咸福宫时,富察容音会是什么表情。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那张常年无波无澜的脸上,会如何因为这短短几行字,而绽放出怎样夺目的光彩。她会高兴,会雀跃,会重新燃起希望……而这,是乾隆最无法容忍的。
“皇上,”张廷玉出列,躬身道,“傅恒虽在戍边,然其才堪用。准噶尔点名求见,若换他人,恐生疑虑,于议和不顺。老臣以为,可召傅恒回京述职,再赴哈密。一来,显我天朝宽厚;二来,亦可当面听取边关详情。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乾隆沉默良久。召傅恒回京?让他和富察容音见面?这无异于放虎归山,引狼入室。
但……若不召他回京,直接命他谈判,准噶尔人会不会觉得大清不敬?朝臣们会不会议论他心胸狭隘,不能容人?更重要的是,傅恒如今在哈密,已是事实上的主帅,若连回京述职的恩典都没有,恐怕真的会寒了前方将士的心,也会让天下人看笑话。
“传旨,”乾隆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准噶尔求和,乃我朝盛事。富察·傅恒,戍边有功,着即召回京城,暂住兵部客馆,听候召见。待面圣后,再赴哈密,主持议和事宜。”
“嗻!”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养心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乾隆,心中那股戾气,却愈发浓重。
召回京城,但不许他入宫!只许住兵部客馆!这便是乾隆的底线。他可以给你荣耀,给你机会,但绝不允许你触碰他的逆鳞。
圣旨,很快传到了咸福宫。
魏璎珞捧着那份抄录的明发上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她冲进内殿,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娘娘!娘娘!傅大人……傅大人要回来了!圣旨下了!召他回京述职!虽然……虽然只能住兵部客馆,不能入宫,但他……他回来了!”
她以为娘娘会喜极而泣,会激动难耐。
然而,容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依旧握着那片翡翠碎片。她听着魏璎珞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魏璎珞,眼神平静得可怕:“回来了,又如何?住兵部客馆,与住哈密,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做笼中鸟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株枯梅前。梅树经过一冬的蛰伏,枝干上,那几个花苞似乎又饱满了些许。
“皇上这是‘惊蛰’了。”容音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声雷,把冬眠的虫子都惊醒了。傅恒醒了,朝臣醒了,那拉妃也醒了。可这雷声,不是春雨,是冰雹。它要打的,不是虫子,是这株好不容易熬过冬天的梅树。”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盛满清水的白瓷瓶,看着瓶底那朵小小的素心兰。
“璎珞,把那几颗梅核,取一颗出来。用红丝线系了,挂在窗棂上,就在那枚铜钱的旁边。”
“娘娘?这是……”璎珞不解。
“这是告诉所有人——梅核尚在,枯梅未死。傅恒回京,是雷声,也是考验。皇上在看着,朝臣在看着,我们……更要稳住。”容音的眼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告诉慈恩寺,不必回礼。告诉景仁宫,白瓷瓶……很好。另外,从今日起,咸福宫,谢绝一切探视。皇上若问起,便说我……在静心抄经,为傅恒回京祈福。”
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没有落下。她要写的,不是家书,不是情话,而是一份态度,一份给乾隆看,给朝臣看,也给傅恒看的——
“惊蛰雷动,万物生发。然,春寒料峭,更胜严冬。咸福宫中,枯梅一株,静待花期。不迎,不拒,不喜,不悲。”
写罢,她放下笔,看着那十六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锐利的笑意。
傅恒,你若回京,便是踏入了另一个更凶险的漩涡。而我,会在这咸福宫里,做那株静静等待花期的枯梅。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只是千山万水,还有这朝堂的暗流,皇上的猜忌,以及……那随时可能落下的、名为“恩典”的铡刀。
惊蛰已至,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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