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他还清楚记得“函数图像变换”和“物理运动图像”之间的类比关系,记得怎么用数学的对称性思维去解物理的对称问题。
可现在,这两个知识点在他脑子里,又变回了两个孤立的岛屿,中间那座桥……断了。
“我在退化。”这个念头像冰水浇透全身,“不是分数退化,是更根本的东西——我的知识网络在崩塌。”
下课铃响时,凌凡还坐在座位上。
同学都走光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穿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他摘下帽子,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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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崩溃在晚上降临。
凌凡强迫自己继续整理生物的知识框架图。他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画的细胞结构图——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各种细胞器,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当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子里“重建”这张图时……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他再睁眼,再看,再闭眼。
还是黑暗。
一次,两次,三次……
第十次,他猛地站起来,把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
纸张散开,像白色的花瓣。
他盯着那些纸,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蹲下来,开始撕。
不是愤怒地撕,是冷静地、仔细地、像执行某种仪式一样,把那张精心绘制的细胞结构图,撕成一条一条,再撕成碎片。
碎片在灯光下飘落,像一场小小的雪。
凌凡跪在纸屑中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我做不到……”他声音很轻,像在跟谁道歉,“老师,我做不到……”
他不是在跟陈景道歉。
他是在跟这四个月来,那个拼了命往前冲的自己道歉——对不起,我好像……到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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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凌凡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一张全新的白纸。
这次,他不画任何思维导图,不写任何知识点。
他只做一件事——
写信。
给四个月前的自己写信。
“四个月前的凌凡:
我是四个月后的你。
此刻是凌晨两点,我坐在同一张书桌前,给你写这封信。
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你做到了。你从四百一十二分考到了六百五十五分,从年级倒数冲到了年级第二。你证明了,一个人如果拼了命,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第二,你会遇到一堵墙。不是分数墙,不是时间墙,是一堵叫‘内化’的墙。你会发现,知识进了脑子,但没有长进肉里。你会画很漂亮的思维导图,但闭眼睛时,眼前只有一片黑。
第三,这时候你会想放弃。会觉得‘可能我就到这了’,会觉得‘也许有些人就是无法把知识变成本能’。
我想告诉你——别放弃。
不是鼓励,是命令。
因为四个月后的我,还在墙这边。如果你放弃了,我就消失了。”
写到这里,凌凡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水落下,晕开一个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忽然笑了。
苦笑。
原来人最绝望的时候,不是面对敌人,是面对自己——面对那个拼尽全力却依然做不到的自己。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对“努力可能没用”的恐惧,带来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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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凌凡被敲门声惊醒。
他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打了石膏。昨晚他就这么趴在桌上睡着了。
敲门的是父亲。
这个货车司机今天出早车,正准备出门,看见儿子房间灯亮了一夜。
“没睡?”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工具箱。
凌凡摇头,声音沙哑:“爸,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开了三十年车,现在让你闭上眼睛,能‘看见’整辆车的所有零件吗?引擎在哪儿,变速箱怎么连的,刹车系统怎么走的——能看见吗?”
父亲愣了下,然后点头:“能。”
凌凡心脏猛跳:“怎么做到的?”
父亲想了想,走到客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又拿出一辆儿子小时候玩的玩具卡车。
他把玩具车拆开——引擎盖、车门、轮子、座椅,一件件摆在地上。然后闭眼,手在虚空中移动,嘴里念着:“引擎在这儿,连变速箱,传动轴通到后轮,刹车油管从这儿走……”
他的手在空中划出无形的线条,那些线条连接着地上并不存在的零件。
做完,他睁眼:“就这样。”
凌凡盯着父亲的手,盯着那些不存在的连接线,浑身发麻。
“爸……你刚才‘看见’了?”
“不是看见,”父亲放下扳手,“是摸过太多遍了。”
他指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摸过的零件比你读过的书都多。摸一遍,记不住。摸十遍,有点印象。摸一百遍,一千遍——手自己就记住了。不用眼睛看,手知道它在哪儿,怎么装,怎么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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