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额角渗出细汗。
李远却笑了:“周管事不必紧张。织造坊初立,确实缺经验。不如这样——贵号若有兴趣,可派一两位老师傅来坊里指点几日,食宿我们安排,也按日付酬金。至于代工之事,就莫要再提了。如何?”
这已是给足台阶。
周管事张了张嘴,最终长揖一礼:“李坊主大度……在下回去禀明东家,再作答复。”
目送三人匆匆离去,李远转身回坊,却在门口瞥见一道身影闪过——是韩铁火那年轻学徒,正慌忙往铁作坊跑。
他心中了然,却不点破。
傍晚收工时,李远将刘一斧、韩铁火、顾花眼三人留在办事房。
“今日湖州沈家来人的事,诸位都听说了吧?”他开门见山。
刘一斧皱眉:“定是坊里有人漏了消息。蚕种前日才到,他们湖州离此千里,飞也没这么快。”
韩铁火黑着脸:“我已问过那兔崽子——是他多嘴跟来送铁料的行商吹嘘,说什么‘咱们坊要有天下最好的丝了’。行商传话快,怕是早就到了湖州。”
“责罚已按坊规记过。”李远摆摆手,“今日找诸位,是说另一件事。”
他展开一张新图:“沈家急急上门,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了。怕咱们真能自己缫出好丝,断了他们中间财路。但这也提醒我们——光有好丝不够,还得有别人夺不走的‘绝活’。”
顾花眼眼睛一亮:“坊主是说……新锦样?”
“不止。”李远指向图上几个标记,“我这几日查看旧档,发现江南织造局历年贡锦,纹样虽华美,却大多繁复沉重,一幅锦往往要换梭数百次。咱们能不能反其道而行——用简洁的纹样,靠丝线本身的质感、光泽取胜?”
他取出一小束白日缫出的试样品:“诸位细看这丝。‘莲心种’丝胶少,光泽本就温润。若我们在缫丝时,用特制的‘柔顺剂’浸泡——这是我试的方子,主要是木薯浆和少量茶油——丝会更软、更滑。再用这种丝织‘平纹地,暗花浮’的锦,远看素雅,近观却有流水般的暗光。”
顾花眼接过丝束,对着窗户细看,手指轻轻捻动:“这光泽……确实像月下湖波。”他抬头,眼中燃起兴奋,“纹样我想好了!就以鄱阳湖‘月夜泛舟’为题——天青地色,月白暗波纹,中间一叶小舟用极细的银线勾边,似有似无。”
刘一斧却务实:“纹样再好,织机得跟上。顾师傅要的‘暗花浮’,得改综框提综顺序。还有银线——那是真的银?”
“铜芯裹银箔,拉成极细的线。”韩铁火接话,“工艺我能试,但成本……”
“第一批不求量,只求‘打出名声’。”李远拍板,“就用这批‘莲心丝’,织三幅‘月夜泛舟’锦。一幅呈送王府,一幅……我另有用处。”
“那还有一幅呢?”顾花眼问。
李远笑了笑:“留给该看的人看。”
月上柳梢时,李远才离开织造坊。
他手里提着朱清瑶留下的食盒——底层居然还有一小壶温着的黄酒和两个杯子,这姑娘心思细得让人叹气。
坊外长街寂静,只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李远正走着,忽见巷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前灯笼上,一个“朱”字隐约可见。
车帘掀起,露出朱清瑶半张脸:“上车,送你一程。”
李远失笑:“郡主这是……专程等我?”
“顺路罢了。”她别过脸,耳根微红,“父王今日又念叨你,说‘那小子几日没来汇报了’,我怕你明日被抓去听他说半日种花经,先来给你透个信。”
李远登上马车,车内狭小,两人膝盖几乎相触。朱清瑶递过一杯温酒:“暖暖身子。”
酒是甜的,带着桂花香。
“今日沈家来人,你处理得漂亮。”朱清瑶轻声说,“既没撕破脸,又立了规矩。父王若知道,定又要夸你‘有手腕’。”
“只是不想树敌过早。”李远抿了口酒,“织造坊刚起步,经不起太多风波。”
“但风波总会来。”朱清瑶看着他,“湖州沈家只是第一家。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盯着这块新起的‘肥肉’。江西本地的布商、绸缎庄,甚至……江南织造局那边。”
李远点头:“所以我准备了一份‘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素锦——是今日试织的样品,月光般的质地,触手柔滑如脂。
朱清瑶接过,指尖抚过锦面:“这是……”
“用新法缫的丝,试织的平纹锦。还未加花。”李远看着她,“我想请郡主帮个忙——将这幅锦样,连同‘月夜泛舟’的纹样草图,托可靠的人送到京城。”
“京城?”朱清瑶眸光微动,“给谁?”
“王承恩,王公公。”李远缓缓道,“他不是江南织造局的督办太监么?江南织造局年年为宫里采办锦缎,最识货。咱们这锦,不跟江西本地商贾争利,而是‘借道上贡’——若能被宫里看中,哪怕只是列为‘备选’,外面的豺狼虎豹想动我们,就得先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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