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坊主办事的小屋——原是库房隔出的单间,只一桌两椅,墙上挂着全坊布局图。朱清瑶熟门熟路地打开食盒,热气混着鲜香扑面而来。
李远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夹起一个包子咬下,汤汁鲜浓,蟹黄绵密。
“如何?”朱清瑶托腮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可比王府厨子做得好?”
“王府厨子若听见这话,怕是要哭。”李远失笑,却见朱清瑶从袖中又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琥珀色的糖。
“这是什么?”
“麦芽糖,掺了桂花。”她捏起一块递过来,“桂香斋掌柜的秘制,说是吃了不腻口。你试试。”
李远接过,糖在舌尖化开,甜里带着淡淡桂花香,确实解了包子的油润。他抬头,见朱清瑶正盯着自己看,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
“好吃。”他认真道。
朱清瑶顿时眉眼弯弯,自己也拈了一块含在嘴里,含糊道:“我就说嘛……不过李远,你方才那‘对牌’的法子,是从兵书里化来的?”
“是。”李远擦擦手,取纸笔画起来,“其实还借鉴了驿站传信的‘勘合’制度。只不过咱们不涉及军国大事,就简化成木牌。关键是要让各坊养成‘见牌办事’的习惯,减少推诿错漏。”
“那温湿计呢?”朱清瑶凑近看他的草图,“这细管里的油,为何能随温度涨缩?”
“这叫‘热胀冷缩’。”李远尽量用她能懂的话解释,“就像冬日水结冰会把缸胀裂,夏日铁轨会微微鼓起……万物遇热则胀,遇冷则缩。我试了几种油,灯油烟少、流动性好,染了色也易观察。”
朱清瑶听得入神,忽然伸手戳了戳他手臂:“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道理?”
“都是些粗浅的物理。”李远被她戳得发痒,笑着躲开,“其实老祖宗早就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未系统整理。比如《考工记》里记铸铜,‘火候太过则沸,不足则涩’——说的就是温度控制。”
“你倒会引经据典。”朱清瑶收回手,笑意却未减,“父王昨日还问起织造坊进展,我说李坊主正带着工匠‘热火朝天’。他老人家听了,竟说想来看看——吓得我赶紧拦了。”
李远想象宁王背着双手在坊里东摸西看、问出各种令人扶额问题的场面,也觉头皮发麻:“王爷若来,咱们是演示织机好,还是请他品评蚕室温度?”
“最好都别。”朱清瑶压低声音,“我哄他说,等第一批锦缎织出来,再请他来‘御览’。他这才罢休,转头又去折腾园子里那几株山茶了——说是从岭南弄来的‘十八学士’,非要亲手嫁接,昨儿剪坏了两根好枝条,被花匠偷偷告到我这儿。”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春日阳光正好,蚕室传来沙沙的食叶声,织机房响起第一声机杼试转的“咔嗒”。
午后,李远正在缫丝房查看新设的“热水循环缫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李坊主!李坊主可在?”声音急促,带着外地口音。
李远出门,见院中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正被守门匠人拦着。
“这位是……”
“在下湖州沈家丝行的管事,姓周。”汉子忙拱手,从怀中掏出一封名帖,“听闻宁王府织造坊开张,特来拜会坊主。”
沈家?李远心中微动——那不是冯三笑曾勾结的江南丝商么?
他面色不变,接过名帖:“周管事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周管事赔笑,“实是……实是听闻贵坊收了一批湖州‘莲心种’蚕茧,如今正要缫丝。我们沈家在湖州经营丝业三代,缫丝工艺略有心得。此次前来,是想问问……贵坊这批丝,是否愿交由我们代为精缫?工钱好商量。”
李远看着他殷勤的笑容,忽然明白了。
织造坊从桑田到织机全链自营,最触动谁的利益?不是织户,不是染匠,而是这些中间环节的丝商、茧商。沈家消息倒是灵通,蚕种才到几日,人就上门了。
“周管事好意心领。”李远温声道,“只是王府织造坊既设了缫丝房,便是要自家处理。工艺生疏,正该多练练。”
周管事笑容僵了僵,仍不死心:“李坊主有所不知,‘莲心种’丝质虽好,却极娇贵,水温、抽速稍有差池,便断了、糙了。我们沈家有独门‘九浸九晾’之法,能缫出‘冰蚕丝’般的极品……”
“哦?”李远忽然打断,“周管事说的‘九浸九晾’,可是先用井水浸茧两刻,捞出晾半干,再用温水浸一刻,如此反复九次?”
周管事脸色一变:“你、你如何得知?”
“《天工开物》里提过类似的古法。”李远淡淡道,“不过书上还说,此法耗时极长,十斤茧只得一斤丝,且对水质要求苛刻,非特定山泉不可——湖州沈家总号在苕溪畔,用的可是‘白鹤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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