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瑶静静看着他,马车颠簸,灯笼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李远,”她忽然唤他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其实……很擅长这些谋划,对么?”
李远一怔。
“在村里时,你装傻自保;在百工坊,你借力打力;到了织造坊,你又要借宫里之势。”朱清瑶抬眼,目光清亮,“我有时觉得,你真像父王说的——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李远苦笑:“郡主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不是。”朱清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通透的温柔,“我是想说……你不用总是一个人担着。借势也好,谋划也罢,我可以帮你。王府、郡主的名头、我在京城那点人脉——你尽管用。”
车内静了片刻。
李远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问:“郡主为何信我至此?”
朱清瑶歪头想了想:“因为你是真想把事情做好。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讨好谁……你就是觉得,桑该这么种,蚕该这么养,丝该这么缫,锦该这么织。”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世道,肯认真做事的人太少了。你算一个,我父王……算半个。”
李远心头微震。
马车停了,已到李远赁住的小院外。他起身欲下车,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李远,”朱清瑶没看他,只盯着自己指尖,“三日后是清明,城西梅岭的梨花该开了。我……我想去看看。你若有空……”
“好。”李远答得很快。
朱清瑶倏然抬头,眼里漾开笑意:“那说定了。辰时,西城门见。”
李远点头,下车。看着马车缓缓驶入夜色,他站在门前,忽然觉得春风柔软得不像话。
三日后,清明。
李远辰时准时到西城门,却见朱清瑶已等在柳树下。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梨花簪,肩上却挎着个不小的布包。
“这是什么?”李远好奇。
“野餐。”朱清瑶拍拍布包,眉眼弯弯,“我让厨房做的青团、艾糕,还有一壶梨花酿——既踏青,怎能不吃喝?”
两人出城往梅岭去。沿途扫墓行人络绎,纸钱如蝶,但一入山道,喧哗渐远,满眼皆是层层叠叠的梨花。花瓣随风飘洒,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真美。”朱清瑶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小时候,母妃常带我来这儿。她说梨花最干净,像雪,却不冷。”
李远看着她侧脸,忽然想起现代那句“梨花一枝春带雨”。但眼前的姑娘,眉宇间没有哀愁,只有春日般明亮的生机。
两人寻了处平坦山坡坐下。朱清瑶果真从布包里变出各色点心,青团碧绿如玉,艾糕清香扑鼻。她斟了两杯梨花酿,递一杯给李远:“尝尝,我自己酿的——去年存的梨花,加了些蜂蜜。”
酒味清甜,花香盈口。
“没想到郡主还会酿酒。”
“跟王府老嬷嬷学的。”朱清瑶托腮,“她说女子总要会些‘无用’的事,日子才有趣。酿酒、插花、调香……可惜我性子急,学了个皮毛就耐不住了。”她眨眨眼,“倒是你,除了农工机械,可有什么‘无用’的爱好?”
李远想了想:“以前……喜欢看云。”
“看云?”
“嗯。看云怎么聚、怎么散,像山、像海、像万马奔腾。”李远望着天际流云,“那时候觉得,人间烦恼再大,抬头看看天,也就小了。”
朱清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半晌轻声说:“真好。”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吃点心,喝酒,看梨花落。远处有孩童放飞纸鸢,一只燕子形的风筝歪歪斜斜升上天。
“李远,”朱清瑶忽然问,“若织造坊真成了,锦缎卖到天下,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李远捡起一片花瓣,在指尖捻转:“把坊里的规矩、技术,整理成书。让后来人不必从头摸索。”
“就这?”
“还不够么?”李远笑,“一本《织造全书》,若能传下去,比万匹锦缎更有价值。”
朱清瑶凝视他,忽然举起酒杯:“那为《织造全书》,干一杯。”
酒杯轻碰。
春风穿过梨花林,卷起漫天飞雪。李远看着眼前人青丝拂面、笑靥如花的模样,忽然希望这一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但他知道不能。
山下官道上,几辆装载丝绸的货车正缓缓驶过——那是往码头去的方向。更远的江湖,更多的风波,正在酝酿。
而他的织造坊,他的桑蚕新章,才刚刚写下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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