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祝祷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朱清瑶和李远也跟着拜了三拜,将手里的灯盏放在供桌上。
三盏油灯并排而列,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蚕神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走吧。”陈阿嬷端起其中一盏灯,走向门口。
朱清瑶和李远各端起一盏,跟在她身后。
推门出去,夜风扑面而来。灯火摇曳,差点熄灭,好在及时稳住了。
村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蚕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盏小油灯,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细碎的光带。
见陈阿嬷出来,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陈阿嬷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将灯盏放在神龛前。众人也依次上前,将灯盏放在神龛周围。十几盏灯火聚在一起,将神龛周围照得通明。
“行礼——”陈阿嬷高声道。
所有人,包括朱清瑶和李远,都对着神龛深深一揖。
然后,陈阿嬷端起神龛前那盏最大的油灯,高高举起:“照——蚕——”
众人齐声应和:“照——蚕——”
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陈阿嬷举着灯,率先朝桑田走去。众人端着各自的灯盏,跟在她身后。
一条由灯火组成的长龙,缓缓游进桑田深处。
李远端着灯盏,走在朱清瑶身侧。灯火只能照亮脚下几步,更远处是沉沉的黑暗。夜风穿过桑林,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某种古老的吟唱。
“照蚕礼,”朱清瑶轻声解释,“是蚕乡的老习俗。蚕神诞辰这天夜里,蚕户们要端着灯,绕桑田走一圈,用灯火为蚕儿‘照路’,祈求蚕神保佑蚕儿健壮,不生病,不遭灾。”
她顿了顿:“也有人说,这灯火是在告诉蚕儿——天黑了,该歇了,别吃了。”
李远失笑:“这倒像哄孩子。”
“蚕本来就是娇气的‘孩子’。”朱清瑶也笑了,“冷了不行,热了不行,吃了不干净的桑叶要拉肚子,受了惊要‘僵’掉。养蚕的人,得比养孩子还小心。”
说话间,队伍已经走进桑田深处。
桑树一人多高,枝叶茂密,在夜色里像一堵堵黑色的墙。灯火在桑林间穿行,光影在枝叶间明明灭灭,像流萤,又像星子坠落人间。
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翅膀划破寂静。
陈阿嬷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她一边走,一边用苍老而舒缓的调子,唱起一支歌谣:
“三月清明暖洋洋哎——
蚕娘孵种忙又忙哎——
桑叶青青蚕儿壮哎——
吐丝作茧白如霜哎——”
歌词简单,调子悠长,在夜色里飘飘荡荡。
后面的蚕户们也跟着轻声哼唱。声音低低的,汇成一片,和夜风、桑叶声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
李远端着灯盏,走在队伍里。灯火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听着那古老的歌谣,看着周围那些端着灯、虔诚行走的蚕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像是触摸到了某种绵延千年的、真实的东西。
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是王府里的利益算计,甚至不是百工坊里的技术革新。而是更朴素、更根本的东西:人顺应天时,侍弄土地,养育生命,换取衣食。
这感觉,让他想起穿越前在农学院的试验田。那时他也是这样,在夜色里蹲在田埂上,看稻穗在月光下低头,听蛙声一片。
“李兄。”朱清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看那边。”朱清瑶用端着灯的手,指了指桑林深处。
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桑林尽头,地势略高的地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用竹竿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里隐约可见几排木架。
“那是烘茧房。”朱清瑶轻声道,“蚕结茧后,得及时烘干杀蛹,不然蛹化了蛾,咬破茧子,丝就断了。烘茧的火候很讲究,火大了,茧子焦黄,丝脆;火小了,蛹杀不透,丝还是会断。”
她顿了顿:“咱们改良织机织出来的锦缎,之所以金线不断,除了机括精密,也因为用的是上等好丝——茧层厚,丝长长,缫丝时不断头。而好丝的前提,是好茧。好茧的前提……是养蚕的人用心。”
李远明白了她带自己来这里的用意。
她不是单纯要“谢”他,是要让他看到——一匹锦缎背后,从桑田到织机,整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用心的人。
改良织机,不是孤立的创新。它嵌在一个庞大的、绵延的体系里。这个体系里,有陈阿嬷这样的蚕娘,有百工坊的匠人,有将来可能用上这织机的无数织工。
他做的事,会影响这个体系里的每一个人。
“郡主,”李远低声说,“我明白了。”
朱清瑶侧头看他,灯火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明白什么?”
“明白您为什么带我来这儿。”李远看着那些在夜色里虔诚行走的蚕户,“改良织机,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陈阿嬷养的好蚕、缫的好丝,能织成配得上它们的好锦缎。是为了让这些人的心血,不被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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