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瑶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绕桑田走了一圈,又回到村口神龛前。
陈阿嬷将灯盏重新放回神龛前,众人也依次放回。十几盏灯火聚在一起,照得神龛周围亮如白昼。
“礼成——”陈阿嬷高声道。
众人再次对着神龛深深一揖。
仪式结束了。
蚕户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回各自的家。陈阿嬷留下几个妇人收拾灯盏、供品,自己则引着朱清瑶和李远回到蚕祠。
屋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点余烬。蚕吃叶的沙沙声依旧,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陈阿嬷重新沏了茶,端来两碟简单的点心——一碟炒蚕豆,一碟糯米糍粑。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二位将就吃点。”她有些不好意思。
朱清瑶拿起一块糍粑,咬了一口,细细咀嚼:“阿嬷做的糍粑,比城里铺子卖的好吃。”
陈阿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朱公子爱吃就好。”
三人围着木桌坐下,就着粗茶,吃着简单的点心。屋外是沉沉的夜,屋里是暖暖的灯火,还有蚕儿吃叶的细碎声响。
“阿嬷,”朱清瑶放下茶碗,神色认真起来,“今年秋蚕的丝,能出多少?”
陈阿嬷在心里算了算:“咱们这片桑田,五十户蚕农,秋蚕收了大概……八千斤茧。烘好了缫丝,能出六百斤左右的上等生丝。”
“六百斤……”朱清瑶沉吟,“够织多少锦缎?”
“要是织李师傅那种朱金缠枝莲的厚锦,”陈阿嬷道,“一斤丝大概能织一尺半。六百斤……能织九百尺。要是织薄些的绫罗,能多织些。”
李远在心里快速换算。九百尺,按明代一尺约合0.32米算,大概是288米。一匹锦缎的标准长度是四丈,约12.8米。也就是说,这些丝大概能织22匹半锦缎。
听起来不少,可要是想大规模推广、形成产业,这点产量远远不够。
“阿嬷,”朱清瑶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如果……我想把产量翻一番,甚至翻两番,有可能吗?”
陈阿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朱公子,不是老婆子不愿。是……难。”
她掰着手指算:“要扩产,第一得扩桑田。可这周边的地,能种桑的早就种上了。再往外,要么是山地,土薄,桑树长不好;要么是水田,种稻的,人家不肯改种桑。”
“第二,得添人手。养蚕是精细活,一个熟手蚕娘,最多照看二十匾蚕。再多了,照看不过来,蚕就容易病。可咱们村里,能称得上‘熟手’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人。”
“第三……”陈阿嬷叹了口气,“也是最难的——销路。咱们现在产的丝,大部分是卖给城里几个固定的绸缎庄。人家一年收多少,是有定数的。咱们要是突然多产一倍,卖不出去,丝搁久了会发黄、变脆,那就废了。”
她说得很实在,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朱清瑶沉默片刻,看向李远:“李兄,你怎么看?”
李远放下茶碗,沉吟道:“阿嬷说的这几个问题,其实可以一起解决。”
“哦?”朱清瑶眼睛一亮,“怎么说?”
“扩桑田不一定非要新开地。”李远道,“可以在现有桑田里改进——比如选育更高产的桑树品种,改进施肥方法,合理修剪,让每亩桑田产叶量提高。这样用同样的地,能养更多的蚕。”
陈阿嬷听得入神:“这……能行?”
“应该可以。”李远点头,“我在家乡时,见过农人侍弄果树,修剪、施肥得法,一棵树能多结两三成果子。桑树也是树,道理相通。”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人手……不一定非要每个蚕娘都从头管到尾。可以把养蚕的流程拆开——专门有人负责采桑、切叶,专门有人负责喂蚕、清匾,专门有人负责上簇、收茧。就像百工坊里,木作、铁作、织造分工协作,效率比一个人包揽所有工序高得多。”
陈阿嬷若有所思。
“最后是销路。”李远看向朱清瑶,“这就是织机改良的意义了。如果我们用这些好丝,织出独一无二的好锦缎,打出名号,那就不愁销路。甚至……我们可以不卖丝,直接卖锦缎。利润更高,而且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朱清瑶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听懂了李远的意思——这不是简单地扩产,而是从桑田到织机,整个生产体系的优化和整合。
“李兄,”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如果真能做到……那就不只是百工坊多几台织机的事,而是整个南昌府,甚至整个江西的桑蚕织造,都可能被带动起来。”
李远点头:“但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先选育桑树,改进养蚕流程,同时百工坊那边继续优化织机,培训织工。等各个环节都成熟了,再慢慢扩大规模。”
他说得很稳,没有好高骛远,而是扎扎实实地考虑每一个步骤。
陈阿嬷看看李远,又看看朱清瑶,忽然笑了:“朱公子,您找的这位李师傅……是个做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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