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上等的好茧。”陈阿嬷小心翼翼地将竹匾放回去,“茧层厚,丝长长,缫出来的丝又韧又亮。要是用李师傅的织机织出来,那缎子……”她眼睛眯成一条缝,“怕是比江宁织造进贡的都不差!”
朱清瑶笑了:“那还得靠阿嬷把丝缫好。”
“放心!”陈阿嬷拍胸脯,“老婆子亲自盯着,一丝一毫都不含糊。”
她又说了些蚕事——哪天收的蚁蚕,哪天吃的几龄叶,哪天开始上簇结茧……事无巨细,如数家珍。李远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养蚕是件极精细的活。温度、湿度、桑叶老嫩、甚至蚕室里的气味,都影响着蚕的发育和吐丝质量。像陈阿嬷这样能把每个环节都把控到位的,绝对是行家里手。
说话间,外头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陈阿嬷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朱公子,您今儿来,是赶巧了。今儿是蚕神娘娘的诞辰,村里要行‘照蚕’礼。您和李师傅……要不要看看?”
朱清瑶看向李远,眼里带着询问。
李远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陈阿嬷欢喜道:“那二位稍坐,我去准备准备。”说着端起油灯,进了里间。
屋里只剩下李远和朱清瑶两人。
蚕吃桑叶的“沙沙”声更清晰了,像春夜细雨。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里变幻着形状。神像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安详。
“郡主,”李远轻声问,“您常来这儿?”
朱清瑶捧着粗陶碗,指尖在碗沿慢慢摩挲:“嗯。三年前,我第一次跟陈阿嬷学养蚕,就在这儿。”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木架上的蚕匾,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时我刚从南京回来,心里……有些事想不明白。我爹让我学着打理王府的产业,我就选了织造这一块。可光在百工坊看匠人织锦,总觉得隔着一层。陈阿嬷说,要想懂织,先得懂丝;要想懂丝,先得懂蚕。所以我就来了。”
她喝了口姜茶,继续道:“第一次来是春天,蚁蚕刚孵出来,黑芝麻似的,密密麻麻一片。陈阿嬷教我辨认桑叶的老嫩,教我控制蚕室的温度,教我观察蚕的‘眠起’……”她笑了笑,“那时我连桑树和柘树都分不清,闹了不少笑话。”
李远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锦衣玉食的郡主,蹲在蚕房里,小心翼翼地侍弄那些小虫子。那画面有些违和,却又莫名地……真实。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常来。”朱清瑶放下碗,“看蚕吃叶,看蚕眠起,看蚕吐丝作茧。看着看着,就明白了——一匹好锦缎,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从一颗蚕卵开始,经过几十天的喂养、照料,吐丝、结茧、缫丝、染色、织造……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倾注心血。就像陈阿嬷,她养的蚕,结的茧就是比别人好。这不是运气,是她几十年积累的‘手艺’。”
她转头看向李远:“这和你在百工坊做的事,其实一样。改良织机,不是为了织得更快,是为了织得更好。为了让匠人们的心血,能完完整整地呈现在锦缎上,而不是因为机括的缺陷,让那些细微的功夫白费。”
李远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朱清瑶会从这个角度,理解他做的事。
他一直以为,在王府这些人眼里,改良织机只是为了多赚钱、多出政绩。可朱清瑶看到的,是匠人的心血,是手艺的传承,是那一丝一线里的“功夫”。
“郡主,”他低声说,“您看得透彻。”
朱清瑶摇头:“不是我透彻,是陈阿嬷教我的。她说,‘蚕吃桑叶吐丝,是天性;人养蚕缫丝,是本事。可这天性和本事之间,还隔着一样东西——心。’你不用心,蚕就长不好;你不用心,丝就缫不匀;你不用心,再好的机括也织不出好缎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爹总说,治国如理丝,不能乱,不能急。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蚕吃叶的沙沙声,和香炉里香灰偶尔塌落的细响。
李远看着朱清瑶的侧脸。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温度。
他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这时,里间的门帘掀开,陈阿嬷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衣裳,头发重新梳过,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里放着三盏小油灯,灯盏是粗陶的,灯芯是新捻的棉线。
“朱公子,李师傅,”陈阿嬷神色庄重,“时辰到了。”
她将两盏小油灯分别递给朱清瑶和李远,自己端起第三盏,走到蚕神像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手里的灯盏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
“蚕神娘娘在上,”陈阿嬷低声祝祷,“今夜是您诞辰,信女陈氏,携桑田众蚕户,为您‘照蚕’。愿娘娘保佑,蚕儿健壮,茧子饱满,丝长长,缎好好。也请娘娘保佑,织机改良顺遂,让咱们的好丝,都能织成好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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