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三笑点点头,摸出几个铜钱递给伙计:“有劳。”
伙计欢天喜地地去了。
冯三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眼睛盯着桌上的那枚齿轮,脑子里却全是那面“前朝菱花镜”。
太巧了。
齿轮上有“点金蚀”的痕迹,吴记古董铺就刚好收了一面镜背有蹊跷裂纹的铜镜。
刘铁柱刚走没多久,就有人把铜镜送去修补。
而且,偏偏是现在——在他冯三笑开始怀疑齿轮真伪的时候。
这真的是巧合吗?
冯三笑走到窗边,盯着街对面吴记古董铺的门口。刚才那个捧着蓝布包袱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想来是去了城西赵铜匠那儿。
他应该去看看。
无论是为了确认那面铜镜的情况,还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
冯三笑回到桌边,将那枚齿轮用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换了一身半旧的靛青绸衫,戴上一顶黑色六合帽,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子里的人,依然挂着那副惯有的、温和含笑的表情。
可冯三笑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城西,赵铜匠铺子。
铺子不大,临街一间门面,后面连着个小院。门脸上挂着一块已经掉漆的木牌,上面用隶书写着“赵氏铜艺”四个字。
冯三笑到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在守店。听说冯三笑是来找赵铜匠看铜镜的,小学徒连忙引他到后院的工坊。
工坊里热气蒸腾。
一个五十来岁、膀大腰圆的老铜匠正蹲在炉子前,用长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铜料,在铁砧上敲打。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很有节奏,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炉火映着他黝黑的脸,额头上全是汗珠。
墙角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蓝布包袱,里面正是那面“前朝菱花镜”。镜子直径约八寸,镜面已经模糊,但镜背的菱花纹饰还算清晰。镜背中央,果然有一道寸许长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延伸,裂纹两侧的铜色有些发暗。
冯三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赵铜匠打铜。
看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赵铜匠才停手,将打好的铜件浸入水槽,“嗤”的一声白汽蒸腾。他直起身,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这才看到门口的冯三笑。
“这位先生是……”
“敝姓冯,苏州来的。”冯三笑拱手笑道,“听吴掌柜说,有面铜镜送到赵师傅这儿修补,特来开开眼。”
赵铜匠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就是这面。”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铜镜,递给冯三笑,“冯先生看看。”
冯三笑接过镜子,入手沉甸甸的。他先看了看镜面——模糊,有划痕,但确实是老铜镜的质感。又翻到镜背,手指在那道裂纹上轻轻摩挲。
裂纹很细,但很深。手指能感觉到裂纹两侧的铜面有极其细微的高低差——这是内应力裂纹的典型特征,裂纹是从内部往外绽开的。
可冯三笑的指尖在裂纹尽头、靠近镜背中心的位置,触到了一点异样。
那里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凹陷,凹陷边缘的铜色比其他地方更暗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冯三笑的心跳加快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镜子举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看那个凹陷。
凹陷很浅,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极细微的、放射状的细纹向四周延伸——那是腐蚀应力释放时产生的微观裂纹。
而在凹陷底部,他隐约看到一点……黑色?
冯三笑从怀里掏出那个黄铜小筒,倒出放大镜片,凑到凹陷处。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凹陷底部,有几粒比灰尘还细的黑色粉末,嵌在铜材的微观孔隙里。那颜色,那质地……
和他怀里那枚齿轮暗伤里的粉末,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
就是一模一样。
冯三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赵师傅,”他放下镜子,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裂纹……您怎么看?”
赵铜匠叹了口气:“蹊跷。这镜子是生坑出来的(指墓葬出土),按理说该有土锈、铜绿。可这道裂纹,太‘干净’了。没有土锈渗进去,裂纹两侧的铜色也新得不正常。”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冯先生,我怀疑……这裂纹,是后来人为做出来的。”
“哦?”冯三笑挑眉,“怎么做?”
“用酸。”赵铜匠道,“有些做旧的人,会用醋、硝石之类的东西调成酸水,点在铜器上,腐蚀出裂纹,再埋土里一段时间,做出‘老裂’的假象。但这面镜子上的裂纹……”他摇摇头,“不像是酸蚀。酸蚀的裂纹边缘会发白,有腐蚀坑。可这裂纹边缘太‘利’了,倒像是……”
“像是什么?”
赵铜匠犹豫了一下,才道:“倒像是铜件铸成后,还没完全冷却时,被人用热药糊点了一下,从里头往外‘胀’裂的。”
他说得不算准确,但意思已经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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