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朱清瑶忽然开口:“李兄,你打算怎么办?”
李远看向她:“郡主的意思呢?”
“冯三笑不能留。”朱清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但也不能明着动他。他是沈家的人,动了,就等于和沈家撕破脸。苏州沈家在江南织造行当盘踞三代,姻亲故旧遍布朝野,真撕破脸,王府也未必占便宜。”
李远点头:“所以,得让他自己‘走’。”
“怎么走?”
李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子里,一个计划的轮廓渐渐清晰。
“冯三笑这种人,最看重什么?”他转过身,问朱清瑶。
“名声。”朱清瑶几乎不假思索,“他们这种‘供奉’,靠的就是‘没有办不成的事’的名声吃饭。名声坏了,就没人敢用了。”
“那如果……”李远走回桌边,手指在那张写着“硫磺+焦油”的纸上点了点,“他这手‘仿伤’的绝活,被人当众拆穿呢?而且拆穿他的人,不是王府的人,是……被他害过的人?”
朱清瑶眼睛一亮:“你是说……”
“刘一斧的父亲,二十年前死在南京军器局。”李远缓缓道,“死因,就是有人用硫磺焦油,在子铳闭锁件上做了手脚,让他背了黑锅。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冯三笑。”
“你有把握?”
“七八成。”李远道,“刘一斧今天看到齿轮暗伤时的反应,太不对劲。他不仅一眼看出手法,还说‘懂行’。那种语气……不像是推测,倒像是认出来了。”
朱清瑶沉吟片刻:“就算他认出来了,会愿意出面吗?冯三笑背后是沈家,刘一斧只是个匠人,得罪不起。”
“所以不能让他‘出面’。”李远摇头,“得让冯三笑自己‘认’。”
“怎么认?”
李远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郡主,你说冯三笑最得意的是什么?”
“他那手‘仿伤’的绝活。”
“那如果……”李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他这手绝活,被人用一模一样的手法,用在了他自己身上呢?”
朱清瑶怔住,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竟浮起一丝和李远相似的、带着寒意的笑意。
“李兄,”她轻声道,“你这主意……有点损。”
“对付恶人,正人君子的法子,往往不管用。”李远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我们需要几样东西:一枚新铸的齿轮,一些硫磺和焦油,一个合适的‘见证人’,还有……一场戏。”
他抬起头,看向朱清瑶:“这场戏,得在冯三笑眼皮子底下演,还得演得他心痒难耐,忍不住要‘指点’两句。只要他一开口,就中套了。”
朱清瑶凑过来看纸上的字,越看眼睛越亮。
“这事要快。”她直起身,“冯三笑在南昌不会待太久。沈管事已经定好了回苏州的船,三天后的辰时,从章江门码头发船。”
“三天……”李远算了算时间,“够了。”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李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个可靠的人,盯住冯三笑,摸清他这三天的行踪规律。第二,在悦来客栈附近,安排一个‘意外’——最好是和匠作、铸造相关的‘意外’,要看起来自然,又能引起冯三笑的兴趣。”
朱清瑶点头:“第一件容易。第二件……我想想。悦来客栈对面是家古董铺子,掌柜的姓吴,专收些铜器、铁器。可以安排人拿一件‘有问题’的铜器去卖,闹出点动静。”
“好。”李远补充,“那件铜器上,得有硫磺焦油做出来的‘暗伤’,手法要和齿轮上的一模一样。”
“然后呢?”
“然后……”李远放下炭笔,“就需要刘一斧出场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百工坊深处那间还亮着灯的厢房——那是刘一斧的住处。
“我去找他谈。”李远说。
“现在?”朱清瑶看了看天色,“太晚了,而且……你有把握说服他?”
李远沉默片刻。
“我没有把握。”他实话实说,“但我得试试。有些事,埋在心里二十年,会烂掉。不如挖出来,晒晒太阳。”
朱清瑶看着他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小李村见他时,他蹲在窑口前,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像烧着的炭。那时她就觉得,这人不一样。
现在,她更确定了。
“李兄,”她轻声说,“小心些。刘一斧……未必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知道。”李远转过身,对她笑了笑,“但有时候,人得赌一把。”
他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白。
“我送你出去。”李远拉开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还在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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