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故意要让人看出来,这是人为的?
为什么?
李远在屋里踱了几步,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动。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他忽然想起现代商业课上学过的一个概念:投石问路。
扔一块石头到水里,看能激起多大的浪,看水里藏着什么鱼,看岸上的人是什么反应。
今天这场“意外”,也许就是那块石头。
皮带断裂,齿轮卡死——这是第一层浪,直接冲击演示效果。
小火者被牵连、王承恩当众发难——这是第二层浪,试探王府与织造局的关系韧性。
而他李远现场修复、王承恩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是岸上人的反应。对方此刻,恐怕正在暗处观察、分析、调整下一步计划。
李远握紧了窗棂。
他讨厌这种感觉。像在明处走夜路,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
李远心头一紧,转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李兄,是我。”
是朱清瑶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几乎贴着门缝传来。
李远连忙开门。门外,朱清瑶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她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
“郡主怎么来了?”李远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她独自来匠人住的东厢,风险太大。
朱清瑶摘下兜帽,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有急事。”
她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推给李远。
李远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冯三笑在南昌,住百花洲悦来客栈,丙字七号房。与沈管事同进同出。”
“冯三笑?”李远抬起头。
“苏州沈家的供奉。”朱清瑶声音压得很低,“专替沈家处理一些……不方便明面做的事。我爹在江南的眼线,三年前就盯上他了。这人出身湖广匠户,年轻时在南京工部军器局待过,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沈家。精于冶炼、铸造,尤其擅长……‘做旧’和‘仿伤’。”
“做旧?仿伤?”李远皱眉。
“比如,”朱清瑶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齿轮的简图上,“让一枚新铸的铜件,看起来像是淬火不当、自然开裂。或者让一块好木料,看起来像是遭了虫蛀、受了潮。”
李远心里一震:“齿轮上的暗伤……”
“很可能就是他的手笔。”朱清瑶点头,“我收到这消息后,让人去查了悦来客栈。冯三笑是五天前到的南昌,登记的名目是‘采买湖笔’。但他这五天,除了见过沈管事三次,还单独出去过两次——一次去了城南的铁匠铺聚集区,一次……去了百工坊后街的杂货市。”
李远脑子飞速转动:“他去铁匠铺,可能是打听齿轮铸造的细节。去后街杂货市……硫磺和焦油?”
“杂货市有家‘陈记杂货’,掌柜的姓陈,专卖些炼丹、制香的材料。硫磺、硝石、朱砂、焦油……都有。”朱清瑶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粉末,“这是我的人从陈记后院的垃圾堆里找到的,混在炭灰里。闻闻。”
李远捏起一点,凑到鼻尖。
硫磺的刺鼻,焦油的焦苦,混合在一起——和齿轮暗伤里刮出来的粉末,气味一模一样。
“冯三笑前天下午去的陈记,买了一两硫磺、二两焦油,说是要‘补屋顶’。”朱清瑶冷笑,“补屋顶用硫磺?”
李远放下纸包,长长吐出一口气。
线索串起来了。
苏州沈家不想让改良织机成功,派了管事来挖人不成,就动了歪心思。他们请来精通“仿伤”的冯三笑,用二十年前在南京军器局用过的阴毒手法,在齿轮上做手脚。又买通或安插了人手,在皮带上刻痕。
目的呢?
“他们要的不只是破坏演示。”李远缓缓道,“他们要的是……让王府和织造局结下梁子。王承恩带来的人(小火者)被卷进去,王承恩当众发难,王府颜面受损。日后就算织机改良成功,织造局那边也会心存芥蒂,在采购、定品、贡御等环节处处掣肘。到时候,沈家再趁机提出‘合作’——他们提供‘稳定可靠’的织机,王府出名义,利润分成……”
朱清瑶眼神冷了下来:“好算计。”
“还有更毒的。”李远指着桌上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如果今天我没修好织机,演示彻底失败,王承恩回南京后只需轻描淡写说一句‘宁王府所谓改良,不过如此’,那百工坊这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朝廷拨给王府的匠作经费可能会削减,匠人也会人心浮动。到时候,沈家再来挖人,就容易多了。”
屋里一时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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