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朱宸濠坐于主位,并不多言,偶尔与左右的心腹属官或那几位明显地位尊崇的老者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看似随意,却让被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李远注意到,席间有一位坐在前排、面容与朱宸濠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年轻张扬的锦衣青年,颇为活跃,频频与人举杯,谈笑风生。经旁座一位老文士低声提点,李远方知那是宁王世子。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有文士起身献上重阳诗作,宁王含笑听了,命人赏赐。又有本地耆老起身,称颂王府仁德,泽被地方。朱宸濠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轮到匠师代表发言时,一位白发老匠站起,颤巍巍说了些“仰赖王府,技艺得存”、“愿效犬马”之类的套话。宁王点了点头,目光却似乎飘向了更远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远心中暗忖:这位宁王,似乎对这类应酬场合并无真正兴趣,甚至有些厌倦。他的心思,恐怕更多在别处。
就在这时,李远感觉一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循着感觉望去,只见在宁王侧后方不远处,一道竹帘半卷的廊庑下,一个身着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比甲的身影静静而立。正是朱清瑶。她已换回女装,云鬓轻绾,只插一支简单的玉簪,面上略施粉黛,在朦胧的灯笼光下,清丽绝俗,与白日“朱青”的飒爽又截然不同。
她似乎正望着中庭的表演,但李远能感觉到,那余光分明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朱清瑶的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然而下一刻,李远案前正为他斟酒的一名侍女,不知是手滑还是被旁边人碰了一下,酒壶微微一倾,几滴酒液洒在了李远的衣袖上。
“奴婢该死!”侍女脸色一白,慌忙跪下。
这小小的意外引起附近几人侧目。李远正要摆手示意无妨,却听主位方向传来宁王平淡的声音:“何事喧哗?”
刘长史连忙过去低声禀报。宁王的目光随之投向李远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李远起身,拱手行礼:“回王爷,小事而已,不慎酒湿衣袖,不敢惊扰王爷雅兴。”
宁王看了看李远,又看了看他案上与其他宾客略有不同的文具(那方歙砚和紫毫笔颇为醒目),问道:“你是何人荐来?面生得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远身上。那位活跃的世子也看了过来,眼神带着审视。
李远依着秦川的嘱咐,从容答道:“学生李远,北地人氏,游学至此,蒙朱……朱青公子赏识,受邀赴宴,见识江右风流。”
“朱青?”宁王念了一声,似乎想了一下,才恍然,“是瑶儿那丫头荐的人?”他目光转向竹帘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自作主张了。”
竹帘后的朱清瑶此时款步走出,来到宁王席前,敛衽一礼,声音清越:“父王息怒。女儿前日偶见李公子所制北地‘卧牛青’瓷,釉色清雅,别具一格,又闻其于农工之事颇有巧思,想起父王常叹实干之才难得,故邀其前来,或可增益府中匠作。未及先行禀明,请父王责罚。”她态度恭谨,理由充分,将“自作主张”轻巧地转化为“留心父王所需”。
宁王听了,神色稍霁,目光再次落在李远身上:“‘卧牛青’?呈上来看看。”
李远心中一动,庆幸自己赴宴前,将一件最小巧的“卧牛青”水滴(文房用品)随身带着,以备万一。他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将那小水滴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呈给宁王。宁王拿在手中,就着灯光细看。那水滴不过拇指大小,造型如一枚即将滴落的水珠,釉色是天青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灰绿,温润内敛。
“胎骨尚可,釉色……倒也清静。”宁王看了一会儿,评价平淡,随手将水滴递给旁边的刘长史,“瑶儿有心了。既是你看重的人,便留着吧。好生待客。”后半句是对刘长史说的,显然并未太将李远放在眼里,只当是女儿一时兴起收揽的寻常匠人。
刘长史恭敬接过水滴,连声称是。
朱清瑶再次行礼退回帘后。经过李远附近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过李远衣袖上的酒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狡黠笑意,仿佛在说:看,这点小意外,不就让你入了父王的眼么?虽然只是浅浅一眼。
李远瞬间领会,心中哭笑不得。这酒泼得,未免太巧了些。这位郡主,行事果然不循常理,这份暗中的“助推”,带着点孩子气的冒险和灵动机变。
风波平息,李远重新落座。经此一事,席间不少人再次打量他,目光各异。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深思。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李远却再无暇欣赏,心中反复思量着刚才的插曲,以及宁王那看似平淡却深藏审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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