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宴席将散。宁王先行离去,众宾客也陆续告辞。
李远随着人流走出敞轩,在游廊转角处,一个小厮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李公子,朱公子请您留步,移步‘沁芳阁’稍候。”
李远点头,随小厮转入另一条更幽静的小径。行至一处遍植桂树的小院,院中一座两层小楼灯火通明,匾额上书“沁芳阁”。此处已离宴会场颇远,静谧无人。
小厮引李远至阁楼下的一间暖阁内,奉上热茶:“公子请稍坐,朱公子稍后便来。”
暖阁布置清雅,书卷气浓厚,似是朱清瑶在府内的书房或休憩之处。李远静坐品茶,回想着今夜种种。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珠帘轻响,换回一身简单男装(月白长衫,未着比甲)的朱清瑶走了进来,发髻也重新束成男子样式,只是卸去了宴席上的正式妆容,显得随意许多,灯火下眉眼愈发清晰灵动。
她手中,正把玩着那枚宁王看过又给了刘长史的“卧牛青”水滴。
“李兄,受惊了。”她莞尔一笑,眼中带着些许恶作剧得逞后的明亮光彩,与宴席上那个端庄持重的郡主判若两人。她走到李远对面坐下,将水滴轻轻放在案上,“物归原主。父王他……对这些微末之物,兴趣不大。”
“今日多谢朱公子周全。”李远诚恳道,随即忍不住问,“只是那酒……”
朱清瑶端起茶杯,掩住嘴角一丝笑意,语气轻松:“那侍女是新来的,手脚笨些,也是常情。”她眨眨眼,“不过,若非如此,李兄那‘北地巧匠’之名,如何能‘偶然’传入父王耳中?虽未看重,但总算记下了有这么个人。日后李兄在百工坊行事,或会少些无谓的刁难。”
果然是她有意安排!虽是小计,却效果直接。李远心中既感其用心,又觉她行事大胆有趣。“公子……就不怕弄巧成拙,反惹王爷不快?”
“父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转眼即忘。”朱清瑶放下茶杯,神情微正,“倒是李兄今日应对,沉稳得体,甚好。不过,经此一事,府中上下,怕是都会有眼睛盯着你了。明日再去百工坊,木作的刘师傅、铁作的韩师傅,或许会‘特意’来请教李兄也说不定。”她语气带着点调侃,也带着提醒。
“李某省得。”李远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凭本事说话便是。”
“要的就是李兄这份底气。”朱清瑶笑意加深,随即想起什么,“对了,今日席间那献诗的老者,是致仕的南昌府学教授,学问尚可,但尤好品评人物,言语尖刻。他若私下问起李兄师承,李兄可需留意,不必与他深辩经义,只谈实务即可。”
连这等细节都提点到了。李远再次道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宴席见闻,朱清瑶对几位匠师的表现略作点评,言谈间显露出她对府中人事的熟悉和洞察。她似乎很享受这种与李远分享情报、分析局势的感觉,语气轻快,偶尔还模仿一两个席间人物的神态语气,惟妙惟肖,让李远忍俊不禁。
看看时辰不早,李远起身告辞。朱清瑶亲自送他至阁楼下,夜风拂过,带来满园桂香。
“李兄,”临别时,她忽然唤住他,夜色中双眸清亮,“百工坊乃方寸之地,却可窥大千世界。望李兄能在此间,找到真正想做的事。”语气诚挚,寄予厚望。
“必不负公子所望。”李远郑重拱手。
走出沁芳阁,秋夜凉意扑面。李远回首望去,小楼灯火映着那个倚栏而立的身影,朦胧而坚定。
方寸之间,已起波澜。而他,正是那投石入水之人。
前路挑战已明,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升起一股久违的斗志。
这王府,这百工坊,这广阔的天地,他终将以自己的方式,留下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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