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光复元年九月初五,厦门港。
“镇海”号缓缓驶入港口时,岸上已聚了数千人。百姓挤在码头,踮脚张望;官员列队在岸,肃穆以待;更远处,水师战船排成两列,桅杆上的日月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陈永华站在船头,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一队西班牙人——总督科奎拉的特使费尔南多,以及十二名随员、四名传教士。
“侯爷,到了。”副将林福低声说,“陛下派了郑克臧郑大人来迎。”
陈永华抬眼望去,在官员队列最前方,郑克臧一身青色官服,正朝他深深一揖。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眼神已与三个月前在南京时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刻意收敛的沉静,多了几分属于官员的锐气。
船靠岸,跳板放下。
陈永华踏上厦门土地的那一刻,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靖国公万胜!大明万胜!”
他抬手示意,喧哗渐息。
“下官郑克臧,奉旨迎靖国公还朝。”郑克臧上前,双手奉上一卷黄绫,“陛下口谕:‘陈卿受苦了,先歇三日,再议国事。’”
“谢陛下隆恩。”陈永华接过黄绫,却没急着休息,而是转向身后的西班牙使团,“这位是西班牙吕宋总督特使,费尔南多阁下。有些事,需即刻禀报陛下。”
郑克臧会意,侧身引路:“驿馆已备好,侯爷请。费尔南多阁下,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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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南京奉天殿。
林老跪在丹墀下,身边站着两个同样须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是永明镇选出的三位长者,随施琅船队抵京已三日。今日,是朱慈烺特许他们上殿面圣。
殿中百官分列,许多人脸上写着不耐——开海之议僵持月余,如今弄几个海外遗民来,能改变什么?
“草民林大友,叩见陛下。”林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却字字清晰,“永明三镇一千二百三十七口,皆为永乐二十二年随三宝太监船队出海之军户、匠户后裔。离乡六十年,无一日不望故国。今日得见天颜,死而无憾!”
说罢,三个老人齐齐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朱慈烺起身,亲自走下丹墀,扶起林老:“老人家请起。是朝廷……来迟了。”
只这一句话,林老便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陛下,这是永明镇的户册、田册、矿册。按祖制,每十年一造。最近一次,是去年腊月。”
徐光启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户册上,每一户都注明原籍:福州府长乐县、泉州府晋江县、漳州府龙溪县……田册上,记录了永明镇开垦的三千亩水田、五百亩旱地。矿册最惊人——银山矿脉开采记录止于嘉靖二年,累计产银一百二十万两,其中三成留作镇用,七成……封存于矿洞深处,等待朝廷来取。
“封存一百二十年?”户部尚书失声。
“是。”林老抹泪,“老人们说,这银子是大明的,不能乱花。等朝廷来取时,一分一厘都要交代清楚。”
殿中一片死寂。
反对开海最力的几个御史,此刻脸色煞白。他们可以指责开海劳民伤财,可以指责海商会动摇国本,但面对这跨越两个世纪、漂洋过海的忠诚,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
“陛下。”林老忽然又跪倒,“草民斗胆,有一事相求。”
“老人家请说。”
“永明镇的孩子们……快不会写汉字了。”林老哽咽,“镇里最年轻的秀才六十八岁,还能教《三字经》《千字文》,可四书五经……没人懂了。草民求陛下,派几个教书先生去。让永明的子孙,还能读圣贤书,还能知道……自己是汉人。”
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
朱慈烺沉默良久,郑重道:“朕准了。不止派先生,还要派医官、工匠、农师。永明三镇既是大明子民,朝廷该给的,一样不会少。”
他转身,看向百官:
“诸卿都听见了。海的那边,还有人在等朝廷,等了一百二十年。你们说开海是违祖制——永乐爷派三宝太监下西洋时,可没说过‘片板不许下海’。你们说开海会引狼入室——永明镇的先民在海外扎根六十年,没引来狼,倒等来了朝廷的遗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从今日起,开海之议,不必再辩。海事衙门三日内挂牌,永明宣慰司并入其下。再有言反对者——”
目光扫过那几个御史:
“自己去永明镇看看,看看那些等了一百二十年的眼睛,再回来跟朕说话。”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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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南京城外龙江船厂。
海事衙门的牌匾刚刚挂上,衙门内已吵作一团。
大堂里,三方势力泾渭分明。左边以施琅为首,多是闽浙籍官员、海商代表,主张“以闽浙为基,开拓东洋”;右边以广州海商沈犹龙为首,主张“以南洋为重,联通西洋”;中间则是徐光启和几个工部、户部调来的官员,勉强维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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