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朔”号一马当先,桅杆上的龙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船还没靠岸,码头已响起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朱慈烺站在最前方,一身杏黄太子袍,头戴远游冠。他身后,王家彦、周广胜等重臣分列左右,再往后是六部九卿、南京守备、水陆军将。
船梯放下。
第一个下船的是杨洪,他一身戎装,面容肃穆。然后是龙阿朵,这个苗女今日难得穿了汉家服饰,但腰间的银饰和背上的药箱依然醒目。
最后……是崇祯。
他没有坐软轿,而是在两名宦官搀扶下,自己走下船梯。一身赭黄常服洗得发白,头上只戴了顶寻常的乌纱翼善冠,脸上瘦得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扫过跪地的人群时,所有人都低下头。
“臣等恭迎陛下还朝——”
山呼声震天动地。
崇祯抬手,动作有些迟缓:“平身。”
他的目光落在朱慈烺身上,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太子……辛苦了。”
“儿臣不敢言苦。”朱慈烺深深一揖,起身时眼眶已红,“父皇龙体……”
“不妨事。”崇祯摆摆手,转向王家彦,“王卿,海商会……如何了?”
王家彦急忙上前:“禀陛下,已毕。十一国签署《南海章程》,承认大明海权。倭国使团……已驱逐出境。”
“好。”崇祯点头,又看向周广胜,“宫中……干净了?”
“干净了!”周广胜跪地,“逆党尽除,宫禁森严!”
崇祯这才露出些许笑意。他转身,对跪了满地的百姓挥了挥手,然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朱慈烺急忙上前搀扶,龙阿朵也快步上前。但崇祯摆手制止,他强忍着咳,直起身,对杨洪说:“扶朕……回宫。”
从码头到皇宫的路上,御道两侧跪满了百姓。他们看见轿帘后那张憔悴却威严的脸,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高呼“陛下万岁”,更多人只是默默跪着,额头贴地。
这个皇帝,带着他们从绝境走到中兴。现在……他要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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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武英殿。
崇祯靠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毯。殿内只留了朱慈烺、王家彦、杨洪、陈永华、周广胜五人。龙阿朵在屏风后煎药,药味弥漫了整个大殿。
“辽东的事,了了。”崇祯开口,声音嘶哑,“罗刹退了,孝庄死了,倭人……短时间不敢再来。”
他顿了顿,看向陈永华:“水师……伤亡如何?”
陈永华跪地:“旅顺一战,沉船九艘,伤十七艘,阵亡将士……三千七百五十六人。”
“厚葬,厚恤。”崇祯闭上眼睛,“从朕的内帑出钱。”
“陛下,内帑已——”
“那就从抄没的逆产里出。”崇祯打断,“阵亡将士的家人,不能寒心。”
“臣……遵旨。”
崇祯缓缓睁眼,看向朱慈烺:“慈烺,你过来。”
朱慈烺跪行至榻前。
崇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玺——不是传国玉玺,是那方刻着“知我罪我”的私印。他将玉玺放在儿子手心,握得很紧。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顿,“你……监国理政,如朕亲临。”
“父皇!”朱慈烺声音发颤,“儿臣年幼,恐难——”
“你不年轻了。”崇祯松开手,“十九岁,朕在这个年纪……已经扛起整个大明了。”
他转头,看向殿中四人:“你们……都是大明的柱石。太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四人齐齐跪地:“臣等万死不负!”
崇祯点点头,似已疲惫至极,挥挥手:“都退下吧……慈烺留下。”
众人退出,殿门轻轻合拢。
崇祯示意朱慈烺坐近些,从枕下又取出一卷文书:“这个……你收好。”
朱慈烺展开——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列了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简注着官职、籍贯、功过。
“这是……”他抬头。
“朕这些年来,记下的。”崇祯声音很轻,“该用的,该防的,该杀的……都在这儿了。你将来治国,这些人……要心里有数。”
朱慈烺眼眶发热:“父皇为何不……”
“不亲自料理?”崇祯笑了,“因为朕……做不完了。有些事,得留给你做。有些骂名……也得留给你担。”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朱慈烺急忙拍背,却感觉父皇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具空壳,里面只剩最后一点余烬。
“慈烺,”崇祯缓过气来,握住儿子的手,“记住三件事。第一,海权不能放。第二,田亩必须清。第三……人心,要暖着治。”
“儿臣谨记。”
“去吧。”崇祯躺回去,闭上眼睛,“去处理朝政。让朕……歇一会儿。”
朱慈烺深深一拜,起身退出。
殿门关上时,崇祯缓缓睁眼,望着殿顶的藻井,轻声自语:“李维……该做的,你都做了。剩下的路……让这个时代的人,自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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