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子夜,长江口。
龙阿朵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崇祯背上取下时,针尖已近乎全黑。她将银针浸入药汤,黑气嗤嗤散去,药汤却由褐转灰,最终变成浑浊的墨色。
“陛下,”苗女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掩饰不住的忧虑,“毒已入髓。民女……无能为力了。”
崇祯靠坐在船舱软榻上,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泛着青灰。他接过药碗,手在微微发抖,但还是一饮而尽。药汁苦得他眉头紧皱,却强忍着没咳出来。
“到哪了?”他哑声问。
“刚过崇明。”杨洪躬身立在舱门外,“明日午时……可抵南京。”
“南京……”崇祯望向舷窗外黑沉沉的江面,“有消息吗?”
“半个时辰前收到太子殿下密报。”杨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已平定宫乱,擒获倭国忍者七人,斩三人。倭国正使切腹,副使……招供了。”
崇祯示意他读。
杨洪展开信纸,借着烛光念道:“儿臣慈烺谨禀父皇:四月初十夜,倭国使团暗藏忍者十二人,欲行刺儿臣。幸周广胜早有防备,于武英殿设伏,尽数擒杀。经审讯,倭人供认系德川家光亲令,意在扰乱大明,为旅顺战事策应……”
信很长,朱慈烺详述了如何将计就计、如何在百官面前揭露倭国阴谋、如何迫使倭国副使当众招供,最后如何勒令倭国使团三日之内离境。
“做得好。”崇祯闭上眼睛,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告诉慈烺……不必等朕回京。倭国之事,他全权处置。”
“陛下,倭国毕竟——”
“毕竟什么?”崇祯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万历年间,倭寇侵朝,我大明死伤十余万将士,耗银八百万两,才保住朝鲜。如今他们又想来……那就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刀,还没钝。”
杨洪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他退出舱外。龙阿朵开始收拾药箱,动作很慢,似乎在犹豫什么。
“有话就说。”崇祯看着她。
“陛下……”龙阿朵抬眼,“若现在调头去苗疆,民女或可请动几位长老,用巫医古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崇祯笑了,“从朕走上煤山那天起,就没想过什么生机。”
他挣扎着坐直,望向南方:“朕的时间不多了。最后这段路……得走得像个皇帝。”
窗外,江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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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京紫禁城。
朱慈烺站在武英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角布满血丝,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周广胜从殿内走出,低声禀报:“殿下,倭国使团已全部押送至下关码头。正使尸体已装殓,副使……哭求面见殿下。”
“不见。”朱慈烺声音冷淡,“让他们滚。告诉德川家光,若再有下次,大明水师……就不止去长崎了。”
“遵命。”周广胜顿了顿,“还有一事……郑经世子郑克臧,已至南京。”
朱慈烺转身:“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持靖海伯手书,说……是来南京讲武堂读书的。”周广胜压低声音,“但臣查过,随行带了五十精兵,都扮作家丁。”
郑克臧,郑经长子,今年十七。按父皇与郑家的约定,郑家需遣子弟入京为质——名义上是读书,实则是人质。
“安排他住进国子监旁的官舍。”朱慈烺沉吟片刻,“派羽林卫‘保护’。另外……告诉郑经,他次子郑克塽在台湾摔断腿的事,本宫很关切。已派太医南下,务必治好。”
这是敲打。周广胜心领神会:“臣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王家彦从殿内走出,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殿下,海商会各国使者联名上书,请求……延长会期。”
“为什么?”
“说是细则未定,需要再议。”王家彦苦笑,“但臣看……他们是见陛下未归,想试探殿下的底线。”
朱慈烺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甚至连英吉利都在列。只有朝鲜、琉球等几个藩属国没签字。
“告诉他们,”他将文书递还,“海商会明日正式结束。愿意签章程的,留;不愿意的……可以走了。”
“殿下,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强硬?”朱慈烺望向殿外,“父皇说过,对付豺狼,不能露怯。他们现在试探,若本宫退一步,明日就会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父皇……快回来了。本宫不能让他看到,他打下的江山……在他儿子手里丢了分量。”
王家彦眼眶一热,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紫禁城的金瓦上。朱慈烺转身走回殿内,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他要赶在父皇回京前,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好。
至少……要让父皇少操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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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午时三刻。
南京下关码头人山人海。文武百官、勋贵宗室、士绅百姓,黑压压跪满了十里江岸。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着江心那支缓缓驶来的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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