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先后在书房里落座。
看得出来祁家很是重视这一次谈话，书房沙发摆放的位置特意经过调整，额外添置的双人沙发就安排在主位的三人沙发对面，两侧则是两个单人沙发。
祁祯眠和温竹溪坐在主位上，祁蔓与祁望则是分别坐在两侧，双人沙发自然是由温衍和裴烬一同坐着。
刚坐下，祁祯眠便率先开口：“小溪的身体状况撑不了太长时间，不妨先让小溪跟温先生把该谈的事谈了，之后我们再解决其它的，两位看可以吗？”
他的语气很是温和，态度诚恳，再不见半点过往的敌意与警戒。
祁祯眠说话时，书房里除了裴烬外，其他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温衍身上。
但当事人温衍倚着沙发靠背，视线微垂，眼帘微阖，仿佛没听见祁祯眠说话般，半点反应也没有。
倒是裴烬面无表情地颔首，主动接过话来：“可以。”
他屈起手指在跟前的茶几面上轻叩，成功将几个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随即冷声道：“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谈。”
说着，裴烬将视线转到温竹溪身上：“温夫人还有什么想问的，还有哪些想知道的，尽管提。”
温竹溪的眸光在温衍身上又停留了好一会，直到身旁的祁祯眠搂着她的手提醒似的轻轻按了按后，她才恋恋不舍地转开了视线看向裴烬。
“我没有什么想问的。”
她脸上浅浅地绽开一抹温和歉意的笑：“前晚是我情绪太激动，说的话问的问题都欠缺考虑。今天，主要有些话我得说出来，才能将这些年的误会解开。”
说着，温竹溪沾上湿意的眼眸又转回到始终不看她的温衍身上。
裴烬没有再吭声。
他的目光在祁家人和温竹溪身上转了一圈，沉默了几秒后，原本稍稍前倾的身子重新挺起，又往沙发靠背一仰，小幅度地抬手，向温竹溪比了个“请”的手势。
温竹溪朝他感激地笑了笑，一晃眼的功夫眸光又转回到温衍身上。
搁在腿上的手紧张似的蜷起，便被时刻关注她的祁祯眠用力握住。温竹溪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却连呼出的气音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栗。
“……小衍。”
她唇瓣微张，犹疑了许久后才抖着声音费力地吐出这两个字，下一秒眼圈便红了。
“我……妈妈不是有意要违背跟你的约定，妈妈只是……忘了。”
最后两个词已然染上了悲伤的哭腔，话音一落时便激得温衍掩在面具下的唇瓣用力抿紧。
温竹溪朝温衍的方向倾身，手指用力攥紧祁祯眠的手，声音颤了又颤：“我被厉家那个人注射了毒药，伤了大脑，昏迷了好久才醒过来，很多事却记不清了，关于厉家，关于那个人，关于你，那些记忆都变成了碎片。我不记得我在厉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记不清厉家那个绑走我的人是什么样的，更忘记了我答、答应过要回去带你走。”
她从喉间滚出一声几近啜泣的音节，豆大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温衍浑身都绷紧了。
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有些崩坏的情绪外露，微垂的视线落在自己尚且保持自然状态的手掌上，呼吸却是沉了又沉。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身旁的人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像是被这一下惊回了神，温衍的眼睫细微地颤了颤，随即视线稍稍向旁侧转去，对上了裴烬关切的视线。
紧绷的神经一瞬间便松缓了许多。
裴烬挨着温衍，重新落在温竹溪身上的眼眸却渐渐转冷，语气更是裹挟上了毫不掩饰的攻击性：“您不记得约定，哪怕彻底失忆了，消息总是能查到的吧？在厉家有个你亲生的孩子这个事人尽皆知，这么多年过去，您不也没想过去见一见吗？”
“这事我能解释。”
几乎在裴烬质问的话音刚落，祁祯眠就紧跟着开口：“小溪那段时间状况一直不稳定，医生再三告知不能再让她受刺激，所以我们一直瞒着，也考虑到她的状况，不敢轻易去找温先生。”
“是的。”祁蔓在一旁满脸严肃地接过话，“这个决定给温先生造成的伤害，祁家都愿意一力承担并弥补，但母亲确实是一直被瞒着的。”
“不不，不解释。”
温竹溪在一旁连声否认。
她抬手制止了祁蔓，朝裴烬和温衍摇了摇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小衍都是因为我失约受了这么多年的伤害，这点无论什么解释都改变不了。但是小衍，至少，我们之间不能存在误解，你听妈妈把我们之间的误会解释了，好不好？”
温衍的喉结快速一滚。
他已然在刚刚你一言我一语间平缓了情绪，闻言也只是淡淡颔首，从喉间闷出一声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嗯”音。
“好，谢谢小衍。”
温竹溪红着一双眼朝他扯出一抹笑来，声音里裹挟着温柔的音色：“其实说完全不记得是不对的，我多多少少记得一些，只是那些记忆太细碎了，我串联不到一起，分辨不出哪些是我的幻觉，哪些是我的真实的记忆。但是，我是知道自己有个孩子在厉家的……”
她顿了顿，眼眸几乎胶在温衍脸上，眉眼间显出浓稠的愧疚和自责情绪。
“我只是记不清你的样貌，记不得在厉家生活的日子，但时不时在脑子里闪过的记忆碎片，都让我在恍惚间觉得，你在厉家跟我，以及那个男人在一起的生活很快乐。小衍，妈妈是害怕了……”
温竹溪手掌掩面，嗓音染上悲痛的哭腔：“我记不清了，我怕我会不会在那段时间爱上了那个男人，跟他生下了你，会不会其实你在那里过得很幸福，是我太恐惧了，所以不敢面对现实，一直在逃避，逃避着不敢主动去问关于你的消息，小衍，真的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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