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她到前院小花厅稍坐,我马上就来。”姜芷定了定神,吩咐道。她洗净手,解下围裙,又对镜整理了一下略显家常的衣着,这才往前院去。
小花厅里,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衣裙、面容憔悴却难掩清秀的年轻妇人,正不安地坐在椅子边缘,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袱。她身边,站着个约莫五六岁、瘦瘦小小、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张望的男孩,男孩衣服也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
听到脚步声,妇人猛地抬起头。当看到走进来的姜芷时,她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化为浓重的局促与自卑,慌忙站起身,拉着男孩就要跪下:“民、民妇沈青禾,给侯、侯夫人请安……”
“青禾姐!”姜芷疾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她仔细端详着妇人的脸,虽然饱经风霜,但眉眼间依稀还有幼时的影子。“快别这样!真是你?我们多少年没见了!”
沈青禾被姜芷扶住,感受到她手上的温度和语气里真切的惊讶与亲近,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眼泪却扑簌簌落下来:“阿芷妹妹……真的是你!我、我听说你……不不,听说侯夫人……我本不敢来打扰,可是、可是实在没了法子……”她语无伦次,又是激动,又是羞惭。
姜芷拉着她坐下,又让跟进来的春桃去端热茶和点心来。她温和地看着沈青禾,柔声道:“青禾姐,慢慢说,不着急。这是你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沈青禾抹着眼泪,将怯生生的男孩往前带了带:“是,是我儿,叫栓子,今年五岁了。栓子,快,给……给夫人磕头。”她到底不敢直呼其名。
栓子倒是听话,就要往下跪,被姜芷拦住,摸了摸他稀疏的发黄头发,从桌上碟子里拿了一块枣泥山药糕递给他:“好孩子,吃块点心。”
栓子怯怯地看向母亲,见沈青禾点头,才小心接过,小口吃起来,眼睛却还不住地偷看姜芷。
安抚了孩子,姜芷才转向沈青禾,听她断断续续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原来沈家搬去南边后,起初尚可,后来父亲染病去世,家道中落。沈青禾嫁了个小货郎,夫妻辛苦度日。不料去年夫君急病去世,婆家怪她克夫,将她和孩子赶了出来。她带着孩子,靠替人缝补浆洗勉强糊口,又听闻家乡遭了灾,无处可去。后来偶然听一个从京城回去的同乡提起,说京里新封的忠毅侯夫人,姓姜,原是北边某个镇子的人,做得一手好菜,还开了个雅致的食铺。那同乡描述的模样,让沈青禾越想越觉得像记忆中的姜芷。她本不敢高攀,但眼看寒冬将至,母子俩生计无着,实在走投无路,这才咬牙,带着最后一点盘缠,一路打听,跋涉来到京城,想赌一把,看能不能寻条活路。
“……我知道,我这样冒失找来,实在该死……侯夫人如今身份贵重,我、我只求夫人看在往日同村的情分上,赏我们母子一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洗衣做饭,洒扫庭院,绝不敢偷懒……”沈青禾说着,又要跪下,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芷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故人遭遇的同情,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慨。若没有穿越,没有遇到赵重山,她如今的下场,或许并不比沈青禾好多少,甚至可能更糟。命运无常,令人唏嘘。
她再次扶住沈青禾,温声道:“青禾姐,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你能来寻我,是信得过我。既然来了,就先安心住下。我这儿正缺可靠的人手,你若愿意,就先在我这‘归云小筑’的厨房帮工,学些手艺。栓子还小,让他跟着府里的孩子一起,做些轻省活计,识几个字。你看可好?”
沈青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片刻,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这次是放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惶恐、绝望都哭出来。她拉着栓子,又要磕头,被姜芷坚决拦住。
“好了,不哭了。先让苏嬷嬷带你们去安顿,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好好吃顿饭。其他的,慢慢再说。”姜芷吩咐苏嬷嬷亲自去安排,给她们母子在后罩房收拾出一间干净敞亮的屋子,又让春桃去找两身合适的旧衣。
安顿好沈青禾母子,姜芷心里也颇不平静。她没有立刻将此事告诉赵重山,直到他晚上回来,两人在房里说话时,她才提了。
赵重山听罢,只是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便是。既是故人,又确实艰难,能帮就帮。府里也不多两张嘴。”他顿了顿,看向她,“只是,人心易变,久处之中,还需有分寸规矩。”
姜芷明白他的意思,是提醒她恩情归恩情,但主仆名分、府中规矩不能乱,以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或伤心。她点头:“我晓得。已让苏嬷嬷提点她们规矩了。先看看再说。青禾姐本性是老实勤快的,只是这些年被生活磨得厉害了。”
“嗯。”赵重山不再多言。他对这些内宅人事并不甚关心,只要姜芷觉得妥当,不出大乱子便好。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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