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冤得雪，封侯拜将的恩旨，如同春日惊雷，震动了整个京城。然而，对于身处风暴中心的赵重山和姜芷而言，紧随恩赏之后的，并非只有荣耀与安逸，还有无数需要应对的俗务、探究的目光，以及暗处未曾完全消散的余波。
正式册封忠毅侯、授五军都督府佥事、加昭勇将军衔的圣旨，是在次日由礼部官员和宫中内侍，在一小队禁军护卫下，浩浩荡荡送至他们那座永宁坊小院的。明黄的绢帛，工整的楷书，沉甸甸的金印，还有象征侯爵身份的一应仪仗服饰，将这间原本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院落，映照得熠熠生辉。
姜芷早已在赵重山的提醒下有所准备，但真当那华丽的翟冠霞帔、侯爵夫人的诰命礼服送到眼前时，她还是有些恍然。几个月前，她还是小镇上为生计发愁、战战兢兢嫁给“凶名在外”镖师的小厨娘；几个月后，她却成了这帝都之中新鲜出炉的侯爵夫人。命运之奇崛，莫过于此。
她定了定神，在宣旨太监略显诧异的注视下（这位新晋侯爷夫人的镇定，远超他预料中那些乍逢富贵的妇人），从容不迫地指挥着临时雇来的仆役摆好香案，与赵重山一同恭谨地跪接圣旨。她的礼仪不算十分标准，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不卑不亢，倒让那太监高看了一眼。
接了旨，谢了恩，又打发了礼部和宫中来的各色人等。直到最后一名访客离开，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将一街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小院才重新恢复了宁静。
赵重山脱下那身崭新的、绣着麒麟补子的绯色官袍，随手搭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他走回堂屋，看到姜芷正对着桌上那套珠光宝气的翟冠霞帔出神。
“不喜欢？”他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
姜芷回过神，摇摇头，伸手抚过那冰凉的珍珠和繁复的绣纹，轻声道：“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太不真实了。像在做梦。”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迷茫，“重山，我们……真的变成侯爷和夫人了？”
赵重山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略带薄茧，却温暖柔软。“名头罢了。”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物件，并无多少眷恋，“该做的事做完了，仇报了，爹和兄弟们能瞑目了。这些……是陛下给的体面，也是给天下人看的。”他顿了顿，看着她，“你若觉得拘束，咱们还像从前一样过日子。这些东西，收起来便是。”
姜芷心里一暖，那点不真实感散去不少。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日子是自己在过，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是……”她微微蹙眉，“树大招风。你如今是忠毅侯，又掌了兵部的差事，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住处，还有日常用度，怕是得换个样子，免得落了话柄，也省得那些没完没了的拜帖和应酬总寻到这儿来。”
她思虑周全，赵重山眼中露出赞许。“你说得对。萧大人也提过，陛下赏了城西一处宅子，原是查没的一个犯官产业，规制够用，也清净。你若觉得可以，咱们过两日就去看看。至于应酬，”他眉头微皱，显然对此颇为不耐，“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又传来了叩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规矩。
姜芷与赵重山对视一眼，赵重山微微颔首。姜芷整理了一下衣裙，亲自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笑容和煦的中年内侍，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中捧着几个锦盒。
“奴婢给侯爷、夫人请安。”那内侍动作标准地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奴婢是御前伺候的刘瑾，奉陛下口谕，前来给侯爷和夫人送些东西，再说几句话。”
御前的人！姜芷心头一凛，连忙侧身让开：“刘公公快请进。”
刘瑾进了院子，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对这院落的简朴似是有些讶异，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对迎出来的赵重山再次行礼。
“刘公公不必多礼，陛下有何吩咐？”赵重山拱手。
刘瑾笑眯眯地，态度十分恭谨：“陛下说，侯爷刚刚回京，又立了大功，想必诸事繁忙，些许俗物，聊表心意，给侯爷和夫人安家用。”他一挥手，身后的小太监将锦盒奉上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些实用的东西：几匹上好的宫缎，两盒宫廷御制的点心，一些珍稀药材，还有一套文房四宝。
“陛下还说，”刘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了些，“侯爷是国之栋梁，今后在五军都督府，当尽心用事，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至于过往……”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陛下心中有数，侯爷不必挂怀。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朝堂之上，当以大局为重，以和为贵。”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重山和姜芷都听懂了。皇帝这是在安抚，也是在提醒。高盛、庆王、张诚一党虽已倒台，但其牵连甚广，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能连根拔起。皇帝需要稳定，需要赵重山这个新晋的侯爷、军方新贵，成为平衡朝局、巩固皇权的新力量，而不是掀起新一轮的清算风暴。所谓的“以和为贵”，便是要他适可而止，不要继续深究，以免引起更大的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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