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沉默片刻,抱拳沉声道:“请刘公公务必回禀陛下,臣,赵重山,谨遵圣谕。定当恪尽职守,报效朝廷,绝不负陛下天恩。”
刘瑾笑容更深了些,显然对赵重山的表态很满意:“侯爷深明大义,奴婢一定将话带到。陛下还说,夫人贤惠明理,侯爷有福。日后夫人若得空,可常去宫中,陪皇后娘娘说说话。”
这是额外的恩宠和抬举了。姜芷连忙敛衽行礼:“臣妇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
送走了刘瑾,姜芷看着那几个锦盒,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这话……是让你放下?”
赵重山走到她身边,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快要落尽的老槐树,目光悠远:“不是放下,是到此为止。主谋伏诛,真相大白,爹和兄弟们的名誉得以恢复,陛下也给了足够的追封和体面。至于下面那些依附的、听命的、或是被胁迫的……水至清则无鱼。陛下要的是朝局稳定,边关安宁。”他收回目光,看向姜芷,眼神平静而坚定,“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相信陛下自有圣裁。如今我是臣子,当以国事为重。”
姜芷明白他的意思。报仇雪恨是为人子的本分,但若执着于将所有相关者赶尽杀绝,反而可能引发朝野恐慌,甚至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于国于己,都非善事。赵重山经历了这么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少年将军,他懂得了权衡,懂得了在原则之内妥协。
“我懂。”她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你做好你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姜芷所料,拜帖、请柬、贺礼如同雪片般飞来。有真心祝贺的故旧(虽然赵家落魄多年,真正的故交已然不多),有闻风而动、意图攀附的官员,有军中同僚,也有各路皇亲国戚、勋贵世家。永宁坊这条往日僻静的小巷,一时间车马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
赵重山不胜其扰,大部分都以“伤病未愈,需静养”或“初领职事,公务繁忙”为由推拒了。实在推脱不开的,如萧崇礼、几位在审讯中出过力的三法司官员,以及兵部几位风评尚可的同僚的邀约,他才勉强赴宴,但也是点到即止,并不多言。
姜芷这边也同样热闹。诰命夫人的头衔,让她瞬间进入了京城顶级贵妇的圈子。各种赏花宴、品茶会、听戏帖纷至沓来。她深知自己根基浅薄,又是以“厨娘”出身骤然显贵,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等着看她出丑。因此,她更加谨慎,以“侯爷伤病需人照料”及“初到京城,诸事不熟,恐失礼于人前”为由,婉拒了几乎所有的邀约。只除了萧崇礼夫人以个人名义下帖,请她过府一叙的那一次。
萧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气质温婉,见识不凡。她对姜芷在危难时刻对赵重山的支持,以及她本身的沉静聪慧颇为欣赏,两人相处倒也融洽。萧夫人善意地提点了她不少京城高门内宅的规矩、人情往来需要注意之处,让姜芷受益匪浅。这一次低调的会面,也向外界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信号——新任忠毅侯夫妇,与萧阁老家关系匪浅。
在应付这些世俗杂事的同时,两人也开始着手准备搬家。皇帝赏赐的宅子位于城西的安仁坊,地段算不上顶好,但很清净,原主人是个喜好风雅的文官,宅子修建得颇为精巧,三进带一个小花园,家具器物一应俱全,稍作收拾便可入住。
看宅子那日,天高云淡。赵重山和姜芷只带了阿武和一个新买的小丫头,轻车简从。宅子果然如所说,闹中取静,格局方正,花木扶疏,虽然久未住人略显荒寂,但稍加打理,定是一处宜居之所。
姜芷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心中已然有了布置的雏形。哪里做正堂,哪里做书房,赵重山的外院客厅设在哪里,自己的内院小厨房又该设在何处,后园那片空地可以开辟出来种些菜蔬瓜果……她一边看,一边低声和赵重山说着打算。
赵重山对住哪里、房子如何并不甚在意,只要姜芷觉得好便行。他更多是在查看宅邸的围墙、门户,以及四周的环境——这是多年军旅和走镖生涯养成的习惯,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里不错。”他指着花园一角的一处小楼,“地势稍高,可以看到前后门和部分院墙,若有变故,可做了望。”
姜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小楼二层视野开阔,点头道:“好,那就留着。平日里也可以上去看看风景。”她又指着靠近厨房的一排厢房,“这里光照好,又离厨房近,我想辟出来,以后……万一有了孩子,做乳母和丫鬟的住处也方便。”
她说到“孩子”时,声音自然,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虽然两人已成婚许久,但之前处境艰难,风波不断,从未真正静下心来考虑过子嗣之事。如今尘埃落定,这个念头便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赵重山闻言,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她。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她侧脸上,给她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和憧憬。他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瞬间塌陷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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