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是官道!”陈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回头看向赵重山和姜芷,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姜芷抱着安平,望着山下那代表文明与秩序的景象,鼻子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些天的提心吊胆、风餐露宿、伤病折磨……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宣泄的出口。他们,终于从那人迹罕至、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走出来了!
赵重山一直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扶着身旁的一棵树干,稳住因激动而有些眩晕的脑袋,沉声道:“顺着官道,往东北方向,应该就是黑石镇。到了镇上,先找医馆,再看看有没有车马行,雇辆车。”
有了官道,有了人烟,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踏上了平坦坚实的官道泥土。脚踩在人工修整过的路面上,那份踏实感,是崎岖山路上从未有过的。路上的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看到他们这一行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还拖着个简易担架的狼狈模样,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诧异的目光,但并未过多停留。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逃难的人不少,比他们更惨的也有,人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低矮的土墙,简陋的城门楼,进进出出的人流车马——黑石镇到了。
与繁华无关,甚至有些破败,但对于此时的赵重山一行人而言,这不啻于天堂。
他们径直寻到了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医馆。坐堂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郎中,看到赵重山和丁顺的伤口,尤其是丁顺腿上那已经开始愈合但依旧狰狞的创面时,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在仔细检查、清洗、重新上药包扎后,老郎中捻着胡须,连连称奇:“这位壮士腿上的伤,若是寻常处置,溃烂至此,保不保得住都难说。如今看来,竟有愈合再生之象!先前所用何药?药力竟如此霸道神奇?”
赵重山只含糊说是山中偶遇一采药人所赠,并未提及荒村老妪。老郎中虽好奇,但见赵重山不愿多说,也未追问,只是开了些补气血、促愈合的寻常汤药,又给安平把了脉,确认已无大碍,只需饮食清淡,好生将养即可。
在医馆处理完伤势,几人又寻了家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热水,热饭,干净的床铺……这些平日里最普通不过的东西,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姜芷痛痛快快地给安平和自己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包袱里最后一套干净的、打着补丁的衣裳。陈三也去成衣铺子,咬牙买了几套最便宜的粗布衣服,给众人换上,总算不再像逃荒的流民。
休整一夜,众人的精神好了许多。赵重山不顾姜芷劝阻,执意与陈三一同出门,去了镇上的车马行。他们需要尽快赶路,徒步是万万不行了。身上的银钱在支付了医药费和客栈费用后已所剩无几,赵重山褪下了腕上一只不起眼的、质地却极佳的乌木镯子——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去当铺换了少许银两,又典当了姜芷头上那根唯一值点钱的、赵重山早年走镖归来送她的银簪,这才凑够了雇佣一辆普通骡车、并请一位熟悉道路的老车把式的钱。
“委屈你了。”当赵重山将换来的、为数不多的碎银交给姜芷保管时,看着她空荡荡的发髻,低声道,眼中是深深的歉疚和痛惜。那银簪不值什么大钱,却是她为数不多的、属于“姜芷”而非“赵家媳妇”的体己物。
姜芷却摇摇头,握住他粗糙的大手,微微一笑:“身外之物罢了。人在,比什么都强。等到了京城,我们再挣回来。”
她的笑容平静而温暖,带着历经磨难后的坚韧,瞬间熨帖了赵重山心中所有的焦灼与无力。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便驶出了黑石镇简陋的城门。老车把式是个沉默寡言的瘦小老头,鞭子甩得噼啪响,驾驭着骡子,稳稳地上了官道,朝着东北方向,京城所在,迤逦而去。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旧褥子。丁顺躺在最里面,腿上盖着薄被。赵重山靠坐在车厢壁,闭目养神,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姜芷抱着安平,坐在靠近车帘的位置,偶尔掀开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官道两旁,不再是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森林,而是逐渐开阔的平原。田野里,冬小麦刚刚冒出青青的嫩芽,一片萧瑟中孕育着生机。村落渐渐稠密,房屋的样式也渐渐规整起来。行人和车马也多了,偶尔还能看到载着货物的驼队或装饰华丽的马车经过,显示着越靠近帝国的中心,便越繁华。
旅途不再充满未知的危险,但却漫长而枯燥。骡车不比马车,速度不快,颠簸却不少。幸而老车把式经验丰富,尽量挑选平坦的路段行走,避开了不少坑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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