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身前端坐的青衫文士，语气亢奋、连连赞叹：“先生高明！当真算无遗策、步步绝杀！”
“这一手连环计，简直精妙至极！挑动天下文臣百官集体弹劾朱高煦，进退皆是死局！”
“事成，朱高煦罪孽缠身、声名尽毁，难逃身败名裂、获罪身死的下场！事败，也能彻底挑动汉王与天下士林的不死仇怨，让他彻底失去文官集团的支持，永远断了染指储位、问鼎九五的可能！”
“一石二鸟，步步扼喉，先生这韬略，当真让人叹服！”
雅室正中，端坐一位中年文士，一身素色青衫，头戴素雅儒巾，身姿清瘦挺拔。
此人正是王挺，江南望族王家的当代翘楚，年少聪慧、天赋卓绝，弱冠之年便一举高中举人，名动江南，本是前程似锦、未来可期的朝堂新锐。
原本的他，潜心治学、深耕仕途，一心想要金榜题名、位列朝堂，凭借自身才学与家族底蕴，步步晋升、青云直上，成就一代名臣佳话。
可这一切光明前程、人生愿景，尽数毁在了汉王朱高煦手中。
起初，汉王朱高煦大肆推行新学、改革学风，打破南北科举固有格局，导致无数江南士子落地失意，王挺便是其中之一，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名落孙山，仕途第一步便惨遭折戟。彼时的他，心中唯有愤懑，却无半分报复之心。
他深谙尊卑有别、权势悬殊的道理。
汉王朱高煦，军功赫赫、兵权在握、圣眷滔天，是翱翔九天的真龙；而他王挺，不过是落第举人、一介寒门文士，宛若地上蝼蚁。蝼蚁妄议屠龙，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聪明人绝不会行此蠢事。
可朱高煦的狠厉决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隐忍、逼出了他彻骨恨意。
汉王南下江南，铁血清算百年士族、扫荡地方豪强、根除积年弊政，手段酷烈、杀伐无尽。
繁华江南，一夜血雨腥风，而根基深厚的江南王家，首当其冲，被朱高煦连根拔起、满门查抄。
远在京城国子监潜心修学的王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宗族尽灭。
紧接着，他因罪族牵连，被国子监直接除名革籍，彻底断绝仕途之路，沦为无家可归、无根无凭的孤魂野鬼。
十年寒窗、半生耕耘、举族荣光、万世前程，转瞬之间，灰飞烟灭。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深入骨髓！
自此，王挺余生唯一执念，便是倾覆朱高煦、拖其入地狱，不惜一切代价，报此灭族毁业之恨！
心思缜密、智计无双的他，没有选择鲁莽搏命，而是精准看准了朝堂局势、天家矛盾，主动投奔外戚张昶，甘愿屈身幕僚、俯首称臣，一步步为其谋划布局、蛊惑人心。
他仅用三言两语，便彻底拿捏住了张昶的软肋与野心，让这位跋扈的锦衣卫指挥使，对自己奉若神明、言听计从。
当初初见之时，王挺一句“汉王狼子野心，意在夺嫡，一旦登极，东宫旧人、张氏外戚，尽数诛灭、满门抄斩”，便让骄纵无脑的张昶瞬间心生惶恐、夜不能寐。
而后三问三答，更是彻底击溃了张昶的心理防线，让他彻底站队，甘愿沦为棋子，卷入这场滔天储争。
“敢问大人，朱高煦为何执意南下江南、大肆杀伐？”
“非为除弊，实为敛财！搜刮江南百年士族钱粮，充盈私库，招兵买马、蓄养死士，为夺嫡积攒资本！”
“敢问大人，朱高煦为何能千里调兵、无人可挡？”
“大明百战精兵，只知汉王杀伐之功，不知太子监国之德！天下兵权，半数归其掌控，军心尽在朱高煦！”
“敢问大人，朱高煦为何不惜得罪天下士林，硬推一条鞭法？”
“非为治国，实为收心！剥离士族豪强利益，惠及天下黎民，积攒万民声望！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乃帝王之道！”
层层剖析、句句诛心，将汉王的夺嫡野心赤裸裸铺展在张昶面前，让他彻底看清利弊，心甘情愿沦为棋局推手。
此刻，看着张昶满面狂喜、自以为大局在握的浅薄模样，端坐席上的王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与阴狠，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是温润谦和的文士笑意。
他缓缓抬手，轻轻压了压，沉声开口，语气凝重：“大人，切莫欢喜过早。眼下百官弹劾、朝野大乱，仅仅是第一步棋局，远远未到终局。”
张昶脸上的笑意一滞，连忙收敛神态，犹豫再三，试探着开口问道：“先生，眼下局势凶险，事关储位安危、我张氏满门荣辱，真的……不用暗中通报太子殿下知晓实情吗？”
这话一出，方才还神色和煦的王挺，脸色骤然一变，语气急促、斩钉截铁：“万万不可！绝对不能告知太子殿下半分！”
王挺心中惊出一身冷汗，暗自思忖：朱高炽大智若愚、仁厚通透、心思缜密，看似温润软弱，实则洞悉世事、看透人心。
若是让他知晓全盘谋划，看透自己离间天家、搅动朝局、借刀杀人的真正布局，自己所有算计都会付诸东流，甚至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离间计，从来不止是挑拨太子与汉王的兄弟嫌隙。
真正的杀招，是借文官之手阻拦新政、搅动朝野对立，成大势，灭汉王！
唯有天家内斗、储位僵持、朝野大乱，他才有机会亲手毁掉朱高煦的一切，报灭族之恨！
王挺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苦口婆心、为国为家的恳切模样，徐徐分析道：“大人，您眼光尚且浅了几分。如今陛下态度已然昭然若揭，公然力挺汉王、庇护新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在刻意扶持汉王！一条鞭法若彻底推行落地，天下万民皆受其利，届时百姓只知汉王功德，不知东宫储君！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他日陛下若下诏更易储君，朝野百姓只会拍手称颂，无人会为太子殿下鸣冤！”
“这浅显道理，以太子殿下的通透心智，岂能看不破？可他看破又如何？如今他身负禁足圣旨，困于东宫方寸之地，不得干政、不得出宫、不得接见朝臣！空有储君之名，却无半分实权，束手无策、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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