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看向杨过，想从他眼中找到哪怕一丝慌乱，可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近乎漠然的、认命般的平静。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
是啊，他那样的人，仇家遍地，步步杀机，或许早就习惯了这种绝境。
可这一次，不一样。
有她。
还有雕兄。
她不能让雕兄再为他们拼命。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绝望！
她猛地转头，看向杨过，声音因为急促而更加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杨过！看着我！”
杨过下意识地看向她。
郭芙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他骨血里：“你听着！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阎王也别想收！外面那些杂碎，不配！”
她顿了顿，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光彩：“我们……一起！”
一起？
杨过愣住了，眼底的冰寒和漠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郭芙不再看他，而是挣扎着，用那只还能轻微活动的右手，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向自己腰间——那里，贴身放着母亲给的、为数不多的保命之物之一，一个装着“雷火弹”的羊皮小袋。那是黄蓉仿造霹雳堂火器所制，威力虽不及正品，但在近距离骤然爆发，足以制造混乱，甚至……同归于尽。
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带来全身伤口的剧痛。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咬得出血。
杨过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了她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羊皮袋上。他显然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瞬间，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逃走，不是求饶。
是……玉石俱焚。用最后的手段，拉上敌人一起下地狱。
为了……保住他？还是……只是为了那句“你的命是我的”？
巨大的震撼，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悸动，狠狠击中了杨过！他看着郭芙那因剧痛和决绝而微微扭曲、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团疯狂燃烧的、只为护住他的火焰……
所有的冰冷，所有的自毁，所有的认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忽然低低地、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充满了某种解脱般的、甚至是畅快的意味。
然后，他握紧了剑柄，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看向她，眼神不再空洞，不再漠然，而是如同淬了火的寒铁，亮得惊人，也坚定得惊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
我们一起。
生，一起。
死，也一起。
至于谁欠谁，谁该听谁的……等过了这一关，再慢慢算。
他缓缓地，用剑支撑着，试图站起来。尽管身体摇晃得厉害，尽管左肩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渗血，可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巨雕也感受到了两人决绝的气势，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怒鸣，铁爪抓地，断翅微张，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那几名逼近的玄冥教杀手，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绝境中陡然升起的、令人心悸的惨烈战意，脚步不由得一缓，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
生与死，只在一线之间。
而这一线，被两颗在绝境中靠在一起、彼此点燃、不惜焚尽一切也要护住对方的心，牢牢地、死死地攥住了。
岩石下，两人一雕，三双眼睛，同时锁定了越来越近的敌人。
没有退缩，没有恐惧。
只有无声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震撼人心的——
誓同生死。
雪地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疼。那几名玄冥教杀手逼近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们显然认定了岩石下是砧板上的鱼肉，脚步刻意放轻，手中喂毒的兵刃微微调整着角度，确保能一击毙命，或是……生擒。
杨过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衣领，冻成冰碴。他尝试调动丹田残存的内力，可经脉如同被冰锥反复凿穿，剧痛伴随着空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疑似断裂的骨头，眼前阵阵发黑。左肩那处伤口，在“玄冥蚀骨手”的毒力和他自身“蛤蟆功”霸道内力的对抗拉锯下，已经不只是流血那么简单，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与腐烂交织的状态，边缘甚至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甜腻的腥臭——那是毒质开始侵蚀健康肌体的征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别说动手，便是保持清醒，都已是极限。
可他没有倒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锈蚀却不肯折断的铁枪。
他的目光，越过越来越近的敌人，落在了身旁的郭芙身上。
她侧躺在那里，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干裂发紫，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他腰间那个羊皮小袋，右手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一点一点向那里挪动。每一次挪动，她整张脸都会因为剧痛而微微扭曲，额上冷汗涔涔，可她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要和他一起死。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杨过早已麻木的心上。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尖锐、更沉重、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痛楚和……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凭什么她这样一个本该在锦绣堆里、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大小姐，要因为他，落到这般绝境，甚至要选择如此惨烈的结局？
就因为他那点可悲的、阴暗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心思？
不。
绝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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