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江阴。
川军临时医院。
江阴城南的祠堂改成的临时医院里,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浸透了每一块砖。
院子里摆满了担架,担架上的伤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用纱布蒙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睛。
卫生兵在担架之间小跑着穿梭,绷带不够用,就把被单撕成条,用开水煮过之后当绷带使。
有个卫生兵蹲在一个年轻伤兵面前,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用力撕开,然后一圈一圈地缠在伤兵的断腿上。
伤兵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喊疼。
刘湘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院子里躺着的伤兵。
他的川军在江阴至惠山一线血战了半个月,从正月初五打到正月十五。
五个精编师被打残了三个,另外两个师能用的兵员不到六成。后续七个师填上去之后也伤亡不小,整条防线上川军十二个师没有一个建制完整的。
伤亡数字统计了好几天,最终报上来的数字让刘湘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阵亡一万二千余人,伤两万八千余人,合计伤亡逾四万。
出川时的十二个师,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倒在了江阴的稻田里。
他走进祠堂正殿。正殿里的菩萨像还在,但两只胳膊都被弹片削掉了。供桌上堆满了药品和绷带,香炉被挪到了角落里。
几个轻伤员蹲在墙根下擦枪,看见刘湘进来,挣扎着想站起来敬礼。
刘湘摆了摆手让他们坐着别动,走到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兵面前蹲下来。那个兵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洇成了暗红色的一团。
兵的脸很年轻,嘴唇干得起了皮。
刘湘从兜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兵喝了一口,呛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总司令,我们守住了没有?”
“守住了。”刘湘把水壶放在他手边,站起来,对着满殿的伤兵说了一句话:“川军,守住了江阴。鬼子退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漏的哭声。哭声从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最后整个殿里都是低低的啜泣。
刘湘没有回头。他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看着东边的天。江阴方向已经没有炮声了。鬼子退了。
但川军也得退了。
徐州发来的电报在他口袋里。
卢润东的电报写得很简短:“川军即刻撤出江阴防线,北渡长江,回徐州休整。伤兵优先转运,沿途聚村已接到通知,保障食宿医药。另:川军此战之功,已电告南京。刘总司令辛苦。”
刘湘看完电报,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卢润东没有说“你们辛苦了,再坚持一下”。
他说的是“回徐州休整”。
这是卢润东的风格——不画饼,不煽情,该打的时候让你顶上去,该撤的时候绝不含糊。川军伤亡到这个份上,无论南京那位还是卢润东,都没资格让川军留在江浙做任何人的挡箭牌。
他们该回家了。
“给各师发报。”刘湘转过身,对着参谋长说,“明日拂晓,全军按预定序列北撤。伤兵先走,炮兵和辎重随后,步兵最后撤。沿途聚村会接应,每个转运点都有热水热饭。告诉弟兄们——回家了。”
参谋长应声去传令。刘湘站在祠堂门口,点了一根烟。
三月的江南已经回暖,田埂上的草绿了一层,远处稻田里还有去冬没收割完的稻茬,烂在泥里,被炮弹翻出来,和血混在一起,踩上去滑腻腻的。
他想起正月初五那天川军刚到江阴的时候,溃兵如潮,鬼子如虎,他的兵在公路两侧就地展开,用冲锋枪和刺刀硬是把鬼子的前锋打退了。
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十二个师少了几万人,但防线守住了。
他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了一句只有四川人才懂的话:“龟儿子的,打得惨。但值得。”
三月中旬。
南京。国防部。
就在川军还在江阴城外休整的时候,一份情报送到了蒋介石的桌上。
情报内容很简单:上海日军主力正在分批撤离,目前仅剩一个驻屯军联队留守。
附了几张航拍照片——黄浦江上的军舰少了大半,虹口码头停靠的运输船正在往舰上装运物资和兵员,码头上堆满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辎重箱。
蒋介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照片上黄浦江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情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京的春天,梧桐抽了新叶,柳絮从院子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他的心思不在窗台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一个联队。
几千人。
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城市,是国际观瞻的焦点。
如果能趁鬼子兵力空虚的时候把上海拿回来,那在国际上就是一场漂亮的反攻,在国内能把那些骂他丢土失地的嘴全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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