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是叹息般的“意识触须”,轻轻触碰了他的掌心。
那触须太轻了,轻到几乎无法被感知;太弱了,弱到随时会彻底消散在空间背景的量子涨落中。但就在那一触之下,李戮的意识中,涌入了一片“记忆”。
不,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古老、更纯粹、更接近“本能”的东西。
是这枚种子——这枚曾承载着一个已消亡文明之光的种子——在即将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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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有光。
没有上下,没有边界,没有时间,没有“我”与“非我”的分野。光就是一切,一切皆在光中。那不是可以被人类视觉捕捉的电磁波谱的某一段,那是比粒子更基础、比法则更原初的“存在本身”。
后来,光中诞生了第一个“裂隙”——那是后来被称之为“边界”的东西。光从裂隙中逸散、分化、凝结,形成了最初的物质、最初的星辰、最初的、能够感知光之存在的意识。
那些意识,就是后来者口中的“古老者”。
他们自光中诞生,与光共存,以光为食,以光为语言,以光为文明的一切根基。他们存在了多久?无法计数。对他们而言,时间本就是光流的一种形态。
然后,光开始黯淡。
没有原因,没有征兆,没有谁能解释。那原初的、遍在的、永恒的源流,开始了不可逆的、缓慢的衰变。
古老者尝试了所有方法——修补裂隙、引导光流、甚至切割自身的存在去反哺源流——都无法阻止那黯淡的蔓延。
在最后时刻,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将源流中最后也是最纯净的一缕“光之核”,剥离出来,塑造成一枚种子。他们将种子投入裂隙彼侧的、尚未被光所照亮的、仍处于混沌与法则交织中的“幼年宇宙”。
他们留下了最后的讯息:
“这里曾是我们的家。它正在死去。我们不知道种子会在何处落地、会否发芽、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它带着我们所有未尽之言、未竟之愿。若有一天,有谁触碰到它的枝叶,请记得——”
“你看见的光,曾是某个文明的全部。”
“而我们爱你。”
种子在混沌中漂流了亿万年。
它穿过无数个正在成型的星系,掠过无数颗刚刚点燃核聚变的年轻恒星,被陨石携带、被引力捕获、被黑洞吞噬又吐纳。它经历了无法想象的孤独。
然后,某一天,它落入了“缔造者”文明的手中。
他们不知道它从何处来,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那层坚硬外壳下包裹着怎样古老的光。他们只是被它本能的、微弱的脉动所吸引,称它为“曦光”。
他们以为自己发现了它。
其实是它,终于找到了愿意接纳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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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从那一触中抽离,额头冷汗涔涔。
不是痛苦。是那种骤然窥见无垠深渊后、难以承受的渺小与颤栗。
曦光……不是力量,不是能源,不是可供采集利用的“资源”。
它是一个文明留给宇宙的遗言,是一枚在黑暗中漂流了亿万年的、孤独的种子。
而那些缔造者——艾克索斯和他的同胞们——在不知情中,成了这枚种子的园丁。他们不是古老者的后裔,不是被选中的继承者,他们只是恰好接过了这枚不知名种子的、过路的旅人。
但他们把它浇灌成了参天大树。
他们以之为核心,编织了横跨星系的文明,创造了无数奇迹,守护了无数生灵。他们从这枚种子上剥取光芒,却从未真正理解光芒深处的记忆。
直到他们贪求更多。
直到他们想将“边界”的混沌也嫁接其上,培育出更强大、更绚烂的果实。
直到种子——那枚早已疲惫的、承载着一个文明临终柔情的孤独种子——在他们手中,第一次,发出了痛苦的悲鸣。
那不是污染。那是种子在拒绝。
拒绝被改造成武器。拒绝成为野心与傲慢的燃料。拒绝在无知无觉中被强行嫁接不属于它的、会撕裂它本质的东西。
但缔造者不知道。他们只看见“失控”与“污染”,只看见千万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只看见自傲被现实击碎的血淋淋的伤口。
他们以最大的善意封存了它,以最大的悲壮放逐了自己。
他们从未问过,种子愿不愿意。
他们从未想过,种子可能只是在说:
停下来。求你。
我不是你的工具。
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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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收回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那银白与淡金的纹路此刻已不再炽热,也不再与任何外力对抗。它们静静地流淌,如两条终于交汇的溪流,温和、平缓、不再撕扯。
那不是“污染”。
那是种子——那枚被他身上携带着的“晨曦之钥”所唤醒的、感知到他与它同样是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同类气息的种子——主动给予他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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