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漫长的沉睡中感知到了他。在“庇护所VII”之下,在边界裂隙边缘,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它从他左臂那濒死时无意间撕裂的法则裂缝中,流入了他的血脉。
不是为了占据他,不是为了在他体内生根发芽、重获新生。
只是想离那温暖近一点。
只是不想再独自沉睡在那冰冷的封印中。
只是……累了。
“……对不起。”李戮低声说。声音在空寂的舱室中轻轻回荡,不知是说给那圈即将彻底熄灭的光晕,说给亿万年前将种子抛入混沌的古老者,说给带着罪与悔在此守候了一亿年的艾克索斯,还是说给他自己。
光晕微微脉动,没有回应。
他抬起“晨曦之钥”。暗金色的柱体在他掌心前所未有地沉静,那些能量纹路的流转几乎凝滞。
钥匙知道,它来晚了。
它所等待的那个时代、那些人、那枚可以重新绽放光芒的健康种子——早已不存在了。
但它还是来了。带着亿万年的等待,带着一个已覆灭文明最后的信物,带着一个从未放弃过相信的、倔强到近乎愚钝的末代遗民。
李戮将钥匙的尖端,轻轻探入那圈残存的光晕。
接触的瞬间,光晕微微亮了一瞬,如同一个疲惫的人,在长眠之前最后一次睁开眼睛,辨认来者的面容。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不是语言,是比语言更直接的意念——在他意识中轻轻响起:
你……是谁?
李戮沉默片刻。
“我是李戮。”他说,“同盟遗民,庇护所VII的幸存者,一个赌徒。”
“……带着不该属于我的光,来见你。”
意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微弱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要被疲惫淹没的……温柔:
你……不像他们。
你……不想要我做什么。
你只是……来了。
光晕轻轻颤动,如一枚在风中瑟缩的烛火。
……谢谢你。
这样……就够了。
意念开始消散。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李戮感到左臂的纹路骤然一空——不是失去力量的空虚,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从他体内,也从他面前这圈光晕中,同时流逝。
它在熄灭。
不是被净化,不是被抹除,只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亿万年的孤独、痛苦、被误解、被索取、被当作工具、被封印遗忘……此刻,在最后一缕曦光中,它遇到了一个不索取任何东西、只是来见它的人。
它说,这样就够了。
但它没有问,这个人,是不是愿意让它就此熄灭。
李戮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缓缓黯淡的纹路。
他想起了“庇护所VII”之下那漫长的黑暗。
想起了那些在边境战死的战友。
想起了晨曦同盟旗帜上那枚永远朝向光明的星。
想起了艾克索斯那锈迹斑斑的声音:“若有一天,真的有人能带着钥匙,走进这坟墓,替我们打开那扇没能打开的门……”
他开口。
不是命令,不是乞求,只是一个疲惫的赌徒,在最后一局牌桌前,给出的最后一个选择:
“你不想再当种子了,对吗?”
“……那就不当了。”
“但我还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光晕的黯淡微微停顿。
“我身上带着你的馈赠,”李戮抬起左臂,“不知道是叫它曦光还是别的什么。它救过我的命,它还在和我一起往前走着。但它太少了,不够我回到我要去的地方,不够我保护那些还在等我的人。”
“所以——”
他伸出手,将整个手掌,轻轻覆在那圈即将彻底熄灭的光晕上。
“最后的这点曦光,可以给我吗?”
“不是作为种子,不是作为工具。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想带着你,一起走。”
沉默。
舱室内的淡金微光,彻底静止了一瞬。
然后,李戮感到掌心之下,有什么极其柔软、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地,轻轻触碰了他。
像是一枚种子,在彻底封存自己的硬壳之前,最后一次向阳光伸展的、纤细的幼芽。
像是一个孩子在漫长旅途中,终于找到愿意牵起自己手的人时,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试探。
意念没有再响起。
但光晕没有熄灭。
它以极缓、极慢、近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从那圈残存的“花萼”中,开始向李戮的掌心流淌。
不是力量的灌输,不是法则的融合。
是交付。
是将自己最后的存在,轻轻放入另一双手掌的、完整的交付。
李戮没有动。他只是静静托着那缕光,感受着它如融雪、如残烛、如晚风中最后一朵不肯凋零的花,缓缓渡入他的左臂、他的血脉、他的意识深处。
那里,银白与淡金的纹路不再交织对抗,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的方式,缓缓融合成一种新的、柔和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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