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夫人心系荆州,关怀百姓,实属难得。” 耿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席间因他之前冷淡回应而凝固的气氛。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尚有些僵硬的蔡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荆州人杰地灵,向以多出贤士着称。不想,夫人一介女流,竟也心怀天下,熟知兵戈,忧国忧民若此,倒是让本将军有些意外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称赞,但在座众人,谁听不出其中那股子若有似无的讥诮意味?尤其是“一介女流”、“熟知兵戈”这几个字,从他口中不咸不淡地说出来,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轻轻抽在蔡夫人——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试图以裙带关系干政的蔡氏势力——的脸上。
蔡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哆嗦,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耿武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愤和寒意。
耿武却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刘表,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景升公,夫人拳拳之心,固然可嘉。然,军国大事,关乎万千黎民性命,社稷安危,非比闺阁闲谈。 其中关窍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需深谋远虑,审慎决断,绝非凭一腔热忱或私心便可定夺。夫人终究久居内宅,于天下大势、兵家诡道,所知有限。 此类大事,依本将军浅见,还是交由景升公与诸位贤臣良将,公议决断为宜。 夫人……当好生侍奉景升公,颐养天年, 方是妇道之本。”
这一番话,言辞愈发犀利。先是指出蔡夫人不懂军事、不懂大势,只是“闺阁闲谈”、“一腔热忱或私心”,从根本上否定了她干预此事的资格。接着,明确将“军国大事”的决策权,重新推回给刘表和荆州文武(实则暗指应排除蔡氏干扰),最后,更是直接搬出“妇道之本”、“颐养天年”来敲打,几乎是在公开指责蔡夫人牝鸡司晨,干政乱国了!
满座皆惊!文聘、张允等武将,皆低下头,不敢作声。蒯良、蒯越等文臣,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震动。这位车骑将军,好生厉害!看似在教训蔡夫人不懂事,实则句句直指荆州权力核心的痛处——蔡氏外戚干政,刘表大权旁落!他这是借着敲打蔡夫人,在警告整个蔡氏集团,甚至是在敲打刘表:管好你的内宅,也管好你的荆州!
刘表坐在主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何尝听不出耿武的弦外之音?心中又是羞恼,又是无奈,更有一丝被说破实情的难堪。他张了张嘴,想为妻子辩解两句,或是缓和一下气氛,但看到耿武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威压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颓然靠向椅背。
蔡夫人更是如同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羞愤欲绝,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却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转身,掩面快步退入了后堂。
耿武仿佛没看见蔡夫人的离去,也仿佛没感觉到席间瞬间降至冰点的气氛。他自顾自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着主位上的刘表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景升公,今日盛宴,本将军甚是感谢。只是连日奔波,又兼席间多饮了几杯,略感困乏。便先行告退,回府歇息了。诸位,请自便。”
说罢,也不等刘表和众人反应,转身便走。侍立在他身后的典韦,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状立刻大步跟上,那一身凶悍的气势,让试图起身相送的张允、蔡和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耿武带着典韦及数名亲卫,在满堂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清晖园正厅。那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愈发孤高而不可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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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清晖园”住处的路上,夜色已深,街道清冷。耿武在前,典韦扛着铁戟跟在身后,几名亲卫警惕地护卫在四周。
走了没多远,典韦终于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地抱怨起来,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主公!俺老典真是看不下去了!那什么蔡夫人,还有刘表那老儿,也太他娘的不知好歹了!”
耿武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咱们大老远从长安跑来,救了他弟弟(指耿毅),帮他赶跑了袁术那疯狗,解了庐江的围,这多大的恩情?” 典韦越说越气,铁戟在青石板上顿得咚咚响,“他们倒好,不说感恩戴德,好好招待,居然还敢提要求?让咱们去对付孙策?那孙策是好惹的吗?那小子跟他爹一样,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咱们刚打完袁术,弟兄们还没喘口气呢,他们就想着让咱们再去拼命?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唾了一口,继续道:“还有那个蔡夫人,一个娘们儿,在宴会上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成何体统?主公您说得对,军国大事,哪有女人插嘴的份!刘表也是老糊涂了,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哼,要俺说,咱们救了人,该办的事办了,干脆明天就走!这襄阳城,看着光鲜,里头一股子霉味!待着憋气!”
耿武听着典韦粗声粗气的抱怨,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这憨货,话糙理不糙。
“好了,恶来,慎言。” 耿武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荆州之事,错综复杂,非你所见那般简单。蔡氏有蔡氏的盘算,刘表有刘表的难处。我们此行,首要目的已达,其余皆是旁枝末节。至于孙策……那是另一局棋,不在此盘之中。他们想拉我们下水,也得看我们愿不愿意湿了鞋。”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目光深邃:“记住,我们不是荆州的打手,更不是任何人的棋子。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但在走之前,有些话,该说清楚;有些姿态,该摆明白。免得有人,真以为我耿文远,是可以随意拿捏、予取予求的。”
典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愤愤不平:“反正俺就是觉得,他们太贪心了!救了命还想要更多,哪有这种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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