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车骑将军临时下榻的“清晖园”。
华灯璀璨,丝竹隐约。刘表为耿武设下的接风宴,排场不小。荆州有头有脸的文武,从文官之首的蒯良、蒯越,到武将中坚的文聘、张允、蔡和,几乎都到了场,济济一堂,倒也显出几分热闹。只是这热闹之下,暗流涌动,各人心思,殊难揣测。
刘表强撑病体,换上了庄重的公服,脸上敷了粉,试图掩盖蜡黄的病容。他坐在主位,频频向耿武敬酒,言辞极尽热情,一口一个“文远贤侄”,从耿武少年时“英姿勃发”夸到如今“国之柱石”,又感念其解庐江之围的“再造之恩”,情真意切,仿佛耿武真是他情同骨肉的晚辈。
耿武一身锦袍,端坐客席首位,神色从容。面对刘表的溢美之词,他只是微微颔首,举杯示意,态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维持了基本的礼节。他偶尔与身旁的蒯越、文聘等人交谈几句,多涉风物、诗文,绝口不提荆州军政,更不提自己带来的五千铁骑。这份沉稳与疏离,反而让在座一些老于世故的官员,心中更加没底。
“文远贤侄此番神兵天降,解我荆州东顾之忧,实乃天幸!” 刘表又举杯,脸上因酒意和刻意表现的兴奋而泛起潮红,“若非贤侄,那袁公路逆贼,恐已荼毒庐江,祸延荆州腹地矣!老夫代荆州上下,再敬贤侄!”
耿武举杯,声音平和却清晰:“景升公言重。袁术悖逆朝廷,劫掠州郡,乃国之大贼。武忝居车骑将军之位,受命讨逆,安抚地方,乃分内之责。能助荆州驱除此獠,亦是为陛下稍解东顾之忧。此酒,当敬陛下天威,愿我大汉四海靖平。”
他再次将功劳归于“朝廷”和“皇帝”,将自己定位为“奉诏平叛”的朝廷重臣,而非单纯“救援荆州”的盟友。这既是一种政治表态,也隐隐划清了界限——我来,是执行公务,并非私相授受。
席间众人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面上皆是肃然,举杯附和:“敬陛下!”
酒过数巡,气氛在刘表的刻意引导和耿武的有节制应对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谐。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刘表身后的蔡夫人,端着一杯酒,款步走到了耿武席前。
她今日盛装,云鬓高耸,珠围翠绕,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向着耿武盈盈一礼,声音柔美:“车骑将军天威赫赫,救荆州于危难,妾身与夫君,感佩莫名。将军之恩,荆州上下,没齿难忘。”
耿武抬眼,看了蔡夫人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是略一颔首,并未接话,也未举杯,只是淡淡道:“夫人客气了。” 态度显得颇为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对这位在荆州内斗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甚至可能参与谋害刘琦的妇人,并无多少好感。
蔡夫人被耿武这冷淡的态度弄得微微一滞,脸上笑容有些僵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眼中适时泛起一层水光,语气转为忧戚:“只是……将军有所不知,荆州如今,仍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那袁术虽退,然江东孙策,狼子野心,更甚于袁术十倍!其无故兴兵,夺我夏口,伤我大将,屠戮我军民,如今大军陈于江夏边境,虎视眈眈,荆州东部,旦夕不保。妾身夫君为此忧心如焚,寝食难安,病情也因此反复……”
她说着,用绣帕拭了拭眼角,目光哀切地看向耿武,声音带着恳求:“妾身知道,将军军务繁忙,本不该再以琐事相扰。然,将军乃当世英雄,朝廷栋梁,威名所至,宵小辟易。妾身……妾身实在不忍见夫君日夜忧惧,荆州百姓再遭兵燹。今日斗胆,恳请将军……能否念在荆州亦为汉土,百姓无辜,仗义相助,一劳永逸,解了那江东孙策之患? 若得将军援手,荆州百万军民,必永感大德!”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夫君、怜悯百姓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更是将“解决孙策”提升到了“救民于水火”、“为朝廷安定东南”的高度。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耿武。刘表也放下了酒杯,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的期盼、忧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清清楚楚。
文聘、张允等武将,更是屏住了呼吸。他们与孙策交过手,深知其勇猛难挡,若能有耿武这等强援,自然求之不得。但这位车骑将军,态度莫测,他会答应吗?
耿武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目光低垂,仿佛在欣赏杯中的波纹。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蔡夫人,又扫了一眼满座期待或紧张的荆州文武,最后,目光落在刘表脸上。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距离感:
“孙伯符(孙策)袭取夏口,确为不义之举。然,两国交兵,事涉重大,非一言可决。 武此番前来,乃为讨逆袁术,解庐江之围,使命已达。至于荆扬之争……牵涉甚广,需奏明朝廷,由陛下圣裁,并由有司详议,非武一介武夫,可擅作主张。”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况且,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审时度势。孙策虽勇,然其新定江东,内部未稳,且与袁术、刘繇等皆有旧怨。荆州若能上下一心,整顿武备,重用良将(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文聘),未必不能自保,甚或伺机收复失地。外援虽可暂解一时之困,然终非长治久安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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