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来算。
风从脚下的云层里灌上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背后传来沈萧渔嚼饼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只啃松果的松鼠。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沈萧渔的声音从浑天仪那边传过来,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在说你怎么还没吃完那块饼。顾长安头也不回。
这饼硬!得慢慢嚼!
你嚼了三百年了。
顾长安你是不是想挨揍?
……
那天晚上回到老宅,书案上多了一封信。
陈守拙留的。白天来过,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人,走了。信里是北周田亩丈量的初步数据——三个试点县的丁田银征收情况,附了详细的户册和地块编号。
顾长安坐在灯下拆信。李若曦在隔壁房间。
他看了半个时辰。然后拿起炭笔,在信末批了三个字——可,再试。
搁笔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吸变化。
他没回头。
你偷看。
门没关严。
隔壁安静了三息。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被子声。
先生。
批得太少了。陈守拙会慌的。
他会慌才好。慌了才会多跑两趟。
……你故意的。
被子又翻了一下。然后没声音了。
顾长安把信折好,搁在书案角上。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
第三天。
上午,李彻上午门受贺。
天启城的午门比长安的小一号,但城墙更厚。李彻穿全套甲胄站在城楼上,风把他身后的明黄大氅吹得笔直。底下跪着两排人——一排唐军将领,一排北周降臣。
三人站在城墙下面的角落里旁观。沈萧渔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老了。她忽然说。
顾长安应了一声。
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打仗费人。
他站在上面……像一棵枯了半边的树。沈萧渔的声音很轻,枝干还在撑着,但叶子掉了大半。
顾长安没说话。李若曦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脸侧过来靠在他肩上。她没看城楼上的父皇。她在看城楼下面跪着的那些人——北周的降臣们跪在雪地里,脊背弯着,脑袋贴着地。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那画面很像一片被风压弯了的芦苇。
午门受贺结束后,李彻下了城楼。他没进天启城,直接上了马,往砺石台大营的方向走。经过三人面前时,勒了一下缰绳。
明日拔营。你们再待两天。他看了沈萧渔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你爹让我带的。
沈萧渔接过信,攥在手心里。
谢陛下。
别谢我。你那老爹写封信比打仗还费劲。李彻抖了抖缰绳,马往前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看了李若曦一眼。
若曦。
父皇。
逛够了就回来。朝堂上那帮人,离了你盯不住。
……我知道。
李彻点了一下头,策马走了。甲胄在马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他没回头。
沈萧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低头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沈沧海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用力极重。
酒埋好了。回来喝。别带顾长安。他喝多了话多。
沈萧渔看着最后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最贴身的位置。
你爹说什么了?李若曦凑过来。
没什么。
沈姐姐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李若曦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
下午,天启城西市。
三个人最后逛了一圈。沈萧渔在一个蜜饯铺子前面停住了。铺子不大,就一张木板搭的案子,上面摆了十几个陶罐,里面装着各种蜜饯——杏脯、梅干、枣圈、糖渍山楂。
老板,来一袋杏脯。沈萧渔摸出几枚铜钱。
姑娘要多少?
你看着给。够这三个人吃一路的。
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听了这话,从罐子里舀了满满一油纸袋的杏脯,用麻绳扎了口,递过来。
二十文。
十文。
姑娘,这可是西域运来的杏——
十五。
……行吧。
沈萧渔拎着那袋杏脯,走在最前面。李若曦和顾长安跟在后面,两人共吃一袋蜜饯——李若曦负责从袋子里掏,顾长安负责接。偶尔掏出一颗太大的塞不进嘴里,李若曦就用指甲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自己,一半塞给他。
沈萧渔回过头看了一眼。
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后面喂来喂去的?
你也要?李若曦举着一颗杏脯。
……要。
三个人坐在漠水河边的石阶上。河水已经完全解冻了,冰块早漂没了,水面泛着春汛的浑黄色。有几只水鸟蹲在桥墩上晒太阳,缩着脖子,像一排灰色的毛球。
沈萧渔把最后一颗杏脯塞进顾长安嘴里。
甜的。顾长安嚼了两下。
废话。蜜饯当然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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