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弯了一下。
……
第二天。云台观星台。
塔在城东南角,三层木楼,爬满了枯藤。入春后藤上冒了新叶,嫩绿的,在风里抖。
楼梯窄,只能过一个人。沈萧渔在最前面,惊鸿剑背在身后,每走一步剑鞘就磕一下横梁。
这破塔谁建的?楼梯修这么窄。
北周太祖。顾长安在最后面,建国那会儿穷,修不起石塔,就拿木头凑合。没想到凑合了三百年还没塌。
说明木头比石头实在。
说明北周太祖是个抠门。
李若曦在中间笑了一声。
塔顶。风大。铜铸的浑天仪立在正中央,比长安钦天监的小两圈,环上的刻度密密麻麻,铜面氧化成了暗绿色。
沈萧渔绕着浑天仪走了一圈。她对星星没兴趣,但她在底座上发现了什么。
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底座侧面的一行小字。字刻得很浅,被铜锈盖了大半,只能看到几个笔画。
若曦,你来看看这个。
李若曦蹲下来,凑近了看。字是用隶书刻的,笔画规整但略显生涩——不是专业刻工的手笔。
沈氏祖铸,大周显德三年。李若曦念出来。
沈萧渔的手停住了。
沈氏。她重复了一遍。
你太爷爷?李若曦抬头看她。
沈萧渔没回答。她蹲在那里,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擦那行字旁边的铜锈。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旧很旧的、怕弄碎了的东西。
顾长安站在旁边,没出声。
擦了很久。那行字全部露了出来——沈氏祖铸,大周显德三年。臣沈鹤年,奉旨督造。
沈鹤年。沈萧渔的太爷爷。北周钦天监的掌固。后来辞官回乡,在云州养马。
沈萧渔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这老头上辈子是干铁匠的吧。她声音有点闷,铸个浑天仪还能传三百年。我爹打了一辈子仗,连把像样的剑都没给我留下。
惊鸿剑不是你爹给的。顾长安说。
是我师父给的。
那你师父的剑是谁打的?
……不知道。
也许也是哪个沈家人打的。你们沈家的人,铸东西都结实。
沈萧渔瞪了他一眼。但那瞪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极其微弱的窘迫。她转过身,靠在浑天仪的底座上,从怀里掏出半块烤饼,掰了一半递给李若曦。
沈姐姐你刚才是不是——
吃。别废话。
李若曦接过饼,咬了一口。凉的,硬的,碱味重。但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顾长安站在塔顶的另一侧。他没看浑天仪,也没看她们。他在看天。
天还亮着。但北斗七星的位置,他闭着眼都找得到。
李若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天空。
先生,北斗在那边。她指了个方向。
我知道。
你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看什么?
顾长安没回答。他看的是西北方的天际线。那后面是西秦。
北周可控。西秦为患。三足鼎立,北周地广人稀,国力不及大唐。只要沈家在,只要他活着一天,北周不会大规模和大唐开战。大唐真正的外患在西边。
让北周做新政试验田——大唐朝堂阻力太大,那些老臣一张嘴就是祖制。等若曦真正坐稳了那把椅子,才能在大唐全面推开。北周若因此富强,反倒成了大唐和西秦之间的墙。一个强大的对手杵在北边,若曦坐龙椅时才不会闭目塞听。太平日子过久了的人,骨头会软。
还有一层。元白独守十万大山。那座界点要是守不住,来的不是一缕元神。仙法仙术,人数碾压。他手里的格物之学——百工兴邦、管形火器、万工图谱——要从纸面变成铁与火。急不得,但不能停。北周有铁有马有人,是最好的锻造场。
先生。李若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在想很远的事。
不算远。
对我来说很远。
顾长安低头看她。少女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鼻尖上有一点晒出来的红。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塔顶浑天仪上那颗最干净的铜钉。
若曦,你知道我为什么帮北周推新政?
你想让北周变强。
不全对。我想让你看看,新政在没有世家门阀掣肘的地方,能走多快。大唐的朝堂太沉了,那些老臣一张嘴就是祖宗成法。等你真正坐上那把椅子,你得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那西秦呢?
西秦是狼。北周是狗。狗能看门,狼只会咬人。让北周变强,它就成了大唐和西秦之间的墙。
李若曦想了一会儿。先生,你还在想天外天的事。
顾长安没否认。
百工之学。管形火器。万工图谱。他念了三个词,声音被风撕碎了。这些东西我原本以为可以慢慢来。但如果元白守不住那个口子……就没有慢慢来的余裕了。
那我得把账算清楚。李若曦极其认真地说,墙要多少石料,刀要多少铁。我来算。
顾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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