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极其不合身的灰袍少年,走了出来。
他长得很清秀,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是一潭没有一丝活人气的冰水。
他的右手里,还拿着一柄沾着墨迹的刻刀。
大周宗室,萧奕。
“阿叔,退下吧。”
少年的声音很清脆,却透着一种与他这个年纪极其不相称的冷漠与死寂。
“大唐的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沈元帅的信,我也已经看过了。”
萧奕走到石桌前。
他没有去看公孙羊,也没有去看韩世。
那双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顾长安的那双深邃的桃花眼。
“顾少保。”
少年开口,字字清晰,“沈元帅在信里说,只要我肯坐上那张椅子,签了那份退让燕云十六州的和书,沈家大军,会保我十年无忧。”
萧奕将手中的刻刀,极其随意地插在了石桌的缝隙里。
那生铁的刀锋,撞在汉白玉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
“我想问顾先生。大唐的十年,值几个钱?”
“我萧家在大周坐了三百年,如今江山丢了,我成了个要靠着大唐的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傀儡。”
少年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李若曦。
“长公主殿下。你今日不杀我,是因为这天启城的百姓,还需要一个萧家的旗号来安抚。
可十年后呢?”
“等大唐的新政在这里扎了根,等这城里的百姓都忘了大周的时候。
我这个大周的最后一任皇帝。
在殿下眼里,是个什么物件?”
这番话,极其直白,极其刺骨。
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在面对这天下最高权力的执棋者时,竟然没有半点恐惧,反而一刀见血地,撕开了这温情脉脉背后的政治血腥。
韩世在旁边,老泪纵横,直接跪在地上,把头死死地扣在冰冷的雪里。
公孙羊也放下了手中的蒲扇,对着萧奕,深深地行了一个臣子大礼。
李若曦看着这个少年。
少女的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深的凝重。
这少年,不是个傀儡。
他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却已经长出了爪牙的雏狼。
沈沧海选他来“携天子以令诸侯”,是为了给云州争取时间。
但这个少年,若是在大唐的掌控下活了十年。
十年后,这北地,怕是又要生出一场滔天的风波。
少女那只拢在大氅袖口里的白皙右手,在这一刻,无声地,攥紧了那截白玉簪。
杀机,在寂静的院落里,一闪而过。
“若曦。”
就在李若曦周身那一缕《太虚归元》的真气即将溢出的刹那。
一只温热的大手,在雪地上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顾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
他没有去看萧奕,而是看着那尊已经快要烧完的红泥炉子。
“公孙先生,这炭火,当真是不经烧。”
顾长安弯下腰,极其随意地从角落里捡起两块黑乎乎的湿炭,扔进了炉子里。
一股子极其刺鼻的黑烟,瞬间腾空而起。
“十年的时间,能做很多事。
能让一石麦子从两两折银变成三钱官票,能让天启城的百姓,冬天吃得起江南运来的白面。”
顾长安看着萧奕,眼底的那抹散漫彻底散去,化作了一种犹如万丈深渊般的威压。
“小哥儿。你觉得傀儡不好玩,那是因为你现在,手里还没有能让你掀桌子的本钱。”
顾长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的刻刀刃尖上,轻轻弹了弹。
“当今天下。大唐几乎什么都有了。
而大周,有什么?”
“有你们这些读了半辈子书、只会在这小院子里哭诉斯文扫地的腐儒?”
顾长安冷笑了一声。
“十年前,大唐的太极殿前,也跪过满地想做殉道之烈士的人。
结果呢?”
“现在那些人的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若曦。
“走吧。这茶太咸,不合我的胃口。”
他牵着李若曦的手,极其自然地往院门外走去。
沈萧渔一言不发。
将惊鸿剑往怀里一抱,极其冷淡地,在萧奕和韩世的脸上扫过一眼,随后跟着顾长安,跨过了那道破旧的木门。
小院门外。
北风刮过,将那满街的生羊油味和炭黑,卷进了高高的深空。
李若曦走在顾长安的身侧。
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先生。那少年……不能留。”
少女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冷血到了极致的帝王直觉。
“他是狼。”
“狼,也是要吃肉的。”
顾长安握着她的手,慢悠悠地踩着稀烂的雪泥。
“若曦。没有了世家门阀的支撑,没有了那几百万石粮食的调度,一只没有牙的狼,在这铁流铺就的天下新规矩面前。
除了在荒原上嚎两声,他还能咬得动谁?”
顾长安偏过头。
看着那张倾国倾城、却满是凝重的俏脸。
“别想了。
沈沧海今年除夕,还等着我们去云州呢。
今儿晚上,咱们还得回砺石城。
沈大剑仙那生煎包的面,昨儿晚上估计就已经发酸了。”
前头。
红衣如火的少女,正倒退着走在雪地里,马尾上的那支雪玉发簪,在暮色里,折射出极其耀眼、又极其明丽的碎光。
“顾长安!你若是再敢说我那面发了酸,本姑娘今晚一剑,把你的床板劈成两半!”
笑声。
在着满城风雪的泥泞深处,一缕一缕,暖和地。
漫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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