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破城后的第七日,雪停了一下午,到黄昏又飘起来。
皇宫偏殿的膳房总管被押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那人四十来岁,脸上没有肉,颧骨把皮撑得像两张刀片。
跪在偏殿的青砖上,膝盖磕得极响,额头贴着地,脊背一耸一耸地抖。
贵人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那簪子是陶厨娘自己藏的……
李若曦站在殿中,没看他。
她手里捏着那根三寸长的铁簪,簪身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
草乌头。见血封喉。北边山里的东西。
半个时辰前,一个叫小安子的内侍端着托盘走进这间偏殿。
萧溶月败走前最后住的地方。
梳妆台上那面铜镜还歪着,镜前半盒口脂干涸成一层薄壳。
那个内侍手腕一翻,铁簪直奔顾长安的咽喉。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两根手指扣住簪身,像捏住一根面条。
簪尖离喉结不到一寸,划破了指尖一层油皮,渗出极细的一粒血珠。
那少年叫赵长安。十五岁。
他爹死在白虎岭,沈惊雷先锋营的刀下。
簪子和毒是陶厨娘给的。
陶厨娘的丈夫也死在黑云骑手里。
她把恨腌了三年,腌进每一碟咸得发苦的酱萝卜里,又花三年从山里采来草乌头,淬了这根簪子。
只不过她还是没敢自己来。
李若曦把簪子扔回桌上,铁器碰木面,的一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弹了两下。
把陶厨娘放了。她说。
膳房总管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
小安子也不杀。李若曦转过身,让他继续端托盘。明天早膳,让他送到沈家老宅来。
殿……殿下?
杀不绝的。
她说完就往外走。殿门外,雪正在落。
沈萧渔靠在廊柱上,手里抱着惊鸿剑,听完全过程之后只说了一句:那小子的寸劲手法不对。腕子直接发力,走的不是内卫的正路子,是跟哪个退下来的老兵学的野路子。回头我教他两招,免得下次再丢人。
顾长安跟在后面跨出门槛,把那卷从皇宫文渊阁顺来的北周地志往袖口里塞了塞。
三个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往永宁坊走,靴底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先生。李若曦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雪落在她肩上那件白色狐裘大氅上,把墨绿色官服领口衬得极白。那孩子——赵长安——他说北周的人不是大唐的人的时候,我心里动了杀心。
我知道。
你没拦我。
你自己在拦自己。顾长安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干饼子,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着,你那口气提起来又放下去的时候,气海里的真气跟着翻涌了一下。你先生我教你的东西,你到底还是记住了。
李若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走吧。顾长安抖了抖袖子上的雪,回老宅。沈沧海那老头写的信里说,后院梅树下埋了酒。我惦记一整天了。
……
沈家在天启城的老宅坐落在皇城东侧的永宁坊。
三进三出,后院有一株据说活了三百年的老梅。
沈沧海常年镇守云州,这宅子空了十几年,只留了几个老仆扫雪。
破城那日,唐军从玄武门入,领兵的特意绕开了这座宅子。
他手里有顾长安亲笔画的舆图,图上用朱砂圈了三个地方:皇城武库、户部粮仓、沈家老宅。前两个是军务,后一个,是家务。
沈萧渔在傍晚推开那扇朱漆斑驳的宅门时,院子里干净得出奇。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扫成了两排,露出底下暗青色的苔痕。
正厅里地龙早就烧上了,推门的瞬间,一股干燥温热的松木香扑面而来——是悬镜司的人提前来熏过屋子。
沈萧渔把惊鸿剑从肩上卸下来,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倒是个会办事的。
她今日换回了那身绯红色的窄袖劲装,马尾束得高高的,发间那支雪玉发簪在烛火下折出一线冰蓝的光。
在北周战场上滚了大半个月,她那股子沙场宿将的锐气还没完全收回去,走路时步伐比平日沉了三分,虎口处新结的暗红色剑茧比离家时又厚了一层。
这宅子我小时候住过。
她走到正厅中央那张紫檀木圆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没有灰。后院的梅树下埋着两坛女儿红,是我出生那年我爹亲手埋的。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顾长安慢悠悠地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一包干薄荷叶,半袋糜子面,一块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羊板油。他像个搬家的松鼠,把那些零碎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李若曦已经往后院跑了。狐裘下摆拖过门槛,差点绊了她一跤。
后院的老梅果然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虬枝盘曲,覆着一层薄雪,开了一树的白梅。沈萧渔蹲在树根下,用惊鸿剑的剑鞘当铲子,一锹一锹地刨着冻土。李若曦蹲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盏从廊下摘来的绢灯,灯晕把两个少女凑在一起的脑袋染成了一团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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