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你还要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
老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嘎吱。”
内室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极其缓慢地推开了。
一股子陈年墨香与极浓郁的草药味,顺着门缝卷了出来。
走出来的是个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极其不合身、明显是从箱底翻出来的北周四品大氅。
那袍子上的蟠龙金线已经被极其粗暴地用刀子刮去了,露出一条条黑色的毛边。中年人的脸庞焦黄,眼窝深陷,两只手大袖一拢,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北周臣子大礼。
前北周太常寺少卿,韩世。
“罪臣韩世,见过大唐长公主殿下。”
韩世直起身子。
他那双有些微微充血的眼睛,在看到李若曦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时,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殿下。太学的火,不是为了陛下烧的。是为了这大周三百年的斯文,烧的。”
韩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沙子在喉咙里摩擦。
“大唐铁骑攻入天启,不抢不掠,市井开张。这手段,不可谓不怀柔。可殿下,你买得下商贩的胡饼,买得下世家的田产,你买得下这北地千万百姓心里的那杆秤吗?!”
韩世往前跨了一步,重重地踩在积雪里。
“沈沧海反了。他那三十万黑云骑,如今是大唐边境上的狗。可云州的兵,能镇得住城门,镇得住这北周三十六路诸侯吗?!”
中年遗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见血。
“萧忘机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两万铁浮屠!镇东王萧烈的‘血浮屠’,已经吞了铁林城,其野心昭然若揭!
这北方,如今是一座即将炸开的火山!大唐这八万孤军,一旦在这里陷得久了,西秦会干看着吗?畿内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会干看着吗?!”
韩世盯着李若曦,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于野兽绝境反扑般的决绝。
“殿下,你这盘棋,落子太急了!这天启城,现在就是个铁打的火坑,谁进来,谁就得被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李若曦安静地听着。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偏过头,看着身侧那个一直在慢条斯理喝茶的青衫少年。
“先生。”
她声音轻柔,“韩大人的话,你觉得如何?”
顾长安放下茶碗。
那大碗极其沉重地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韩大人,话是好话,只是这眼界,窄了些。”
顾长安双手拢在狐裘的袖子里,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了千年历史兴衰的绝对清醒。
“北周三十六路诸侯,听调不听宣。萧忘机在位的时候,朝廷的税赋,能收上来几成?
萧烈在东边屯兵,刘、马二部在西边拥兵,朝廷的禁军,连个雁门关的折子都要等上三天。
这天启城,在你们大周皇帝手里的时候,就已经是座破庙了。”
顾长安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
“你们不服,是因为大唐的人进来了。
那如果,坐在天启城里的,依然是你们大周的子孙呢?”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内室深处。
“小哥儿。在里面听了这么久,茶都凉了,还不打算出来,见见你大唐的这位长公主姐姐吗?”
此言一出,韩世和公孙羊的脸色,同时剧变!
公孙羊那只捏着蒲扇的手,甚至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块竹片“啪”的一声折断开来。
“你……你怎么会知晓他的存在?!”
韩世更是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步跨出,将自己的身躯,死死地挡在了那扇半开的木门前。
他那双焦黄的脸上,布满了极度的惶恐与杀机。
“顾长安!你休要得寸进尺!他不过是个不涉政务的孩子!沈沧海已经毁了我大周的江山,难道连皇室这最后的根,你们大唐也容不下吗?!”
顾长安没有动作。
在旁边的沈萧渔却动了。
她那一袭蓝色的粗布袄子,在寒风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韩世。你把那柄破剑,给我收回去。”
沈萧渔挡在顾长安身前。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死死地锁住韩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那里,隐约露出了一截极其泛着寒光的铁器刃尖。
“我爹反了,这恶名我们沈家背了。可我爹让我带这封信来,不是为了看你在这儿像个泼妇一样大吼大叫的。”
沈萧渔从袖子里甩出一封黑底金边的信笺,砸在韩世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拼命。”
信笺落在雪地里。
韩世呆呆地看着那封信上的飞鹰火漆印。
那是沈沧海的私信。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寂。
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发出极其微弱的红光。
过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内室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被一只极其干瘦、指甲里还塞着煤灰的少年的手,慢慢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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