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少女单手托着下巴,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顾长安腰间那块惊鸿剑令上轻轻弹了弹。
“昨儿晚上,也不知道是谁在屋里,内力都快散了,还要强撑着替人‘疗伤’。今儿早上起得这般迟,怕是连路都走不稳了吧?”
沈萧渔的嘴角勾起。
她那一双藏在布袄底下的丰腴双腿,甚至在桌子底下,极其故意地,在顾长安的布鞋上轻轻踩了一下。
顾长安的喉结,在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下,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他端起面前那碗羊杂汤。
汤水很烫,上面漂着一层红亮的辣油,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大清早的,不谈公事。”
他把空了的瓷碗放下,站起身,把那件狐裘大氅往后拢了拢。
“公孙先生的那壶老茶,想必已经烧开了。走吧,去晚了,那老头子怕是要把那几本孤本拿去引火了。”
他走在最前面。
两个女子在身后对视了一眼。
李若曦极其利落地把斗篷系好,迈步跟上;沈萧渔则撇了撇嘴,把最后一角饼子塞进嘴里,将惊鸿剑往怀里一抱,懒洋洋地缀在最后头。
这一街的喧嚣,在三人身后,慢慢散去。
……
天启城西,洗耳巷。
这里是整个天启城地势最低、也最破败的角落。
水渠里的黑水泛着冰渣子,散发出极其难闻的恶臭。两旁的坊墙早就在连年的风雨中倒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
巷子最深处,一处极其矮小的四合院子,木门上挂着一把已经生了绿锈的铜锁。
院门没关死,留了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顾长安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摆着一张极其简陋的石桌,三个粗瓷大碗,一尊红泥小火炉。
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燃了大半,上面的陶罐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白色的水汽顶着那盖子,上下跳动。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连袖口都磨穿了的深灰色儒衫的老者,正盘膝坐在石凳上。
老者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极其粗糙的竹簪松松垮垮地挽着,手里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蒲扇,慢条斯理地扇着炉火。
大周老臣,钦天监前任掌固,公孙羊。
“顾少保,三年没见,你这听松别苑的软饭,吃得可是愈发名正言顺了。”
公孙羊没有抬头,他那双虽然有些浑浊、却透着一种极其老辣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陶罐里翻滚的茶汤。
“当年在青麓书院,老夫就说过,大唐有此子,北周社稷难安。如今瞧着,老夫当年那一卦,算得还不算太偏。”
顾长安极其自然地在炉子旁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他拢着袖子,看着炉火。
“公孙先生,大唐的银钱,如今已经在西市铺开了。你这炉子里的炭,怕是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吧?”
公孙羊扇火的手微微停了停。
他抬起头,目光在顾长安身后的两个女子脸上扫过。
在看到一袭明黄长裙、神色清冷的李若曦时,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复杂;而看向沈萧渔时,则多了一丝叹息。
“长公主殿下,沈郡主。老夫这小院窄,连杯热茶都供不起,二位屈尊前来,不知是代表大唐的皇权,还是代表云州的铁骑?”
李若曦在顾长安身侧站定。
她没有去坐那张冰冷的石凳,而是将两手负在身后,一双杏眸在大殿内那几排堆满了古籍的书架上极其缓慢地移过。
“周山长当年说,公孙先生有‘管乐之才’,却被北周那张破网死死地缚在钦天监里,当了三十年的纸堆脚夫。”
李若曦转过头,看着公孙羊,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本宫今日来,不代表大唐,也不代表云州。本宫只是想问先生一句——这天启城里,那些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如今却在太学里引火自焚的士子,他们的命,在先生眼里,值几个钱?”
这句话,极其无情。
公孙羊的手指,在蒲扇柄上捏得极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国破家亡,以身殉道,这是士子的风骨。”
“骨头硬,确实是好东西。”
李若曦冷笑了一声,极其随意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红纸折子。
“可先生瞧瞧这折子。这是本宫这三日里,在太学和六部衙门里收上来的‘请安折’。”
少女将折子在石桌上拍了拍。
“一共一百七十二人。有前朝的侍郎,有太学的博士,有致仕了十年的老臣。他们前天夜里,在清漪园门前跪了整整一宿,只为了求我大唐的军贴,好保住他们在城外的田产和商号。”
李若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残酷的嘲弄。
“这就是先生口中的‘殉道’?这就是北周那些读书人的‘风骨’?”
公孙羊闭上了眼睛。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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