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头,藏着另一层意思。
云州往后一段时日,离不开沈沧海。
可沈沧海一回云州,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北周全境——他反了,反到底了。那三十六路诸侯里头,少不得有人要借着讨逆的旗号,往云州身上招呼。
沈萧渔得在云州,至少在云州大局未稳之前。
她真的很想回大唐的。那个有红烧肉、有桂花糕、有顾长安和若曦的小院,她惦记了好多年,好不容易盼到重逢,才过了几日舒坦日子。
可这一回,她走不开。
我得留在云州。她把惊鸿剑收起来,望着窗外那片被初春的雪水泡得泥泞的校场,顺带作大唐和云州当这个传话的。来回跑,也费不了几日,如果御剑的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反正北周这地方,我熟。
顾长安没接她这话。
他只是伸手,越过桌子,把少女搁在桌沿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沈萧渔的手,僵了一瞬。
她没抽回去,也没看他,只低着头,用另一只手去抠桌上的木刺。
李若曦在桌的那一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作声。她把炭笔搁下,起身去给沈萧渔的碗里续了半碗热水,搁到她手边。
水汽袅袅的。
谁也没再多说。
这便是他们三个人之间,那一套不用言语的默契。
……
……
李若溪先去与李崇远商议。
老将军听完,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路上当心。
作为七品武夫,他自然最清楚不过。
此去天启城接沈沧海,让那位顾少保和沈家郡主同去,比派一万精骑都管用。
这俩人往北周境内一站,北周那些个八品七品的高手,这阵子被打残了多少?没一个敢上前触霉头的。御剑走天上一遭,底下的诸侯,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与沈惊雷说,是沈萧渔自个儿去的。
几日回?
两日。沈萧渔说,顶多三日。
……
……
次日天明。
三个人自砺石城起,一路向北。
这一日起得早,天上还有薄雾。剑光穿过云层时,脚下那片被战火犁过半年的北地,在晨光里慢慢铺开。
初春了。
北周的春,来得比大唐晚。雪还没化尽,山阴处积着厚厚一层,可山阳的坡上,枯草底下,已经拱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漠水上游的冰,开了化,碎冰顺水往下漂,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河碎银。
顾长安御剑在沈萧渔身后半箭之地,李若曦被他揽在身前。风灌进袖口,凉,却不冷。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子——她裹着他的外袍,脸埋在他胸口,被风逼得睁不开眼,只露出半截红得发烫的鼻尖。
好看么?她仰头问他,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顾长安没立刻答。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在云缝里漏下来的、铺了半个山谷的日光。
好看。他说,比太极殿那金砖,好看。
李若曦笑了。她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闷闷地了一声。
前头,沈萧渔驾驭着惊鸿剑,红裙在云里翻卷,像一尾游在云海的锦鲤。她没回头,可她分明听见了身后那两句对话。
她的唇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瞬。
随即便被风,吹平了。
这三个人,往北周天启城去。
去接一个老头回家,也顺带着,去看一片他们都没怎么好好看过的天地。
顾长安上一次这般松快地御剑,是什么时候?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这一个月来,他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
哪一拨诸侯要动,哪一路粮道要断,哪一日城头要塌——这些事,像一群赖在肩膀上的乌鸦,赶都赶不走。
如今剑在天上,脚下的山河在云里头慢慢走。
他忽然觉得,那些乌鸦,轻了几分。
北周境内,眼下没人能威胁到他和沈萧渔。
这阵子被他俩打残打废的北周江湖高手——八品的、七品的、连那几个九品的老怪物,都一一折在砺石城外。那些诸侯手里,纵然还攥着几把祖上传下来的刀,可那刀的主人,没一个敢在这节骨眼上,往天上那三道剑光瞄一眼。
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在自家营帐里,攥着茶杯发抖。
……
同一日。
大唐,长安。
此时已是晚春。
长安城的柳絮,飘得满街都是。
太极殿前那两株老槐,新叶抽得正盛,把大殿那一片金顶,衬得愈发沉肃。
皇帝御驾亲征去了,长公主随驾,朝中主事的是两位摄政的皇叔——魏王与齐王。
这两位王爷,在太极殿偏殿里头,已对坐了三日。
魏王手里捏着那张刚送进来的军报,捏得指节发白。他看了三遍,每一遍,眉头都皱得更深一分。
齐王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没喝。茶已经凉了。
居然……又是捷报。魏王终于开口,砺石城大捷。斩首两万三千,俘四万一千。萧忘机北遁。北周……遣使入京,议边城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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