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石城的清晨,是被一锅小米粥的香气,慢慢熬醒的。
灶膛里的火,是沈萧渔半夜起来添的。
少女煮粥的手艺还是欠火候,米粒没淘干净,水也添多了,可架不住她起得早,又实在饿了。
守了大半个月的城,这位女剑仙的胃,比她的剑还难伺候。
顾长安是被那股糊味熏醒的。
他躺在城楼临时搭的行军榻上,眼皮都没睁,先伸手往身侧摸了一把。空的。被褥还带着点余温,人却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
旋即翻身坐起,拿过榻边那件青衫披上,趿拉着靴子,往灶房去。
灶房里头,沈萧渔正蹲在灶前,一手往里头添柴,一手捏着个粗瓷碗。她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回,只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下巴朝锅里努了努。
自己盛。若曦,天没亮就被李老将军请去议事去了。临走让我看着你,说别让你饿着。
顾长安走到锅边,揭了盖。
他看了那锅粥一眼,又看了沈萧渔一眼。
沈萧渔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梗着脖子:看什么看。有得吃就不错了。
顾长安没说话,默默盛了一碗,蹲到她旁边的门槛上,吹了吹,喝了一口。
咸的。
他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破。
沈萧渔兴许是因为太久没操持厨艺了。
这粥里八成是把盐当成了糖。
沈萧渔又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侧脸,刚刚我哥又来找我交代了半天。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一根筋,听了半天,到末了就憋出一句妹妹保重。我差点没把碗扣他脸上。
顾长安又喝了一口咸粥,忍着没笑出声。
接我爹这事,沈萧渔搁下柴,两手撑着膝盖,望着灶火出神,我原本想着御剑去天启城,接了他就回。你说呢?”
“还是说我听我哥他们的。”
我跟你去。
沈萧渔一愣,偏头看他。
顾长安端着那碗咸粥,一脸的理所当然:北周我还没逛过呢。
……你去干什么?
看看。顾长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咽下去,起身去把碗搁到水缸边,打了一个多月的仗,成天盯着哪路诸侯要动,哪拨流民要闹,脑子里那根弦绷得跟弓似的。再不松松,我怕是要跟这碗粥一样齁了。
沈萧渔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顾长安回身,靠在水缸边,抱着胳膊看她:是不是煮粥的时候,盐罐子翻了?
沈萧渔把手里那根柴往灶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背对着他,声音却轻了下去:那你带不带若曦去?
“毕竟若曦这么久才见到你……”
若曦啊。顾长安往旁边一靠,两手枕到脑后,望着房梁上那层熏黑的灰,你猜。
门帘一挑。
李若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口,斗篷上还沾着外头的霜。
她显然是听见了后头那几句,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笑。
既然先生要去北周看看,她一边解斗篷一边往里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若曦自然是要跟着的。我还没见过北周入春是什么模样呢。
沈萧渔翻了个白眼。
她一屁股坐回灶前,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李若曦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红。顾长安在榻上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灶房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
这一顿早饭,吃得久了些。
粥虽然咸,沈萧渔后来又烤了几块死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顾长安掰了一半泡在粥里软着吃,另一半塞给沈萧渔,说是犒劳厨子。
沈萧渔咬着那块饼,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骂他一句,到底还是把饼吃完了。
吃过了饭,三个人围着那张摊着北周舆图的破木桌,正经议了一回事。
北周这三十六路诸侯,按沈萧渔的说法,分三拨。
头一拨,是与皇室同气连枝的老牌藩镇,多在畿辅周边,天启城一破,这拨人眼下是懵的,可一旦缓过神,最可能举兵勤王。这拨,得防。
第二拨,是隔岸观火的墙头草,占着北周东西两翼的富庶之地,谁强跟谁。这拨,得拉。
第三拨,最远,在瀚海七城以北,天高皇帝远,平日里连朝廷的税都不缴,如今北周皇室倾覆,他们巴不得自立为王。这拨,只要不挡收地的道,由他去。
收地这桩事,顾长安拿炭笔在舆图上那几块圈出来的地方点了点,沈沧海手书里说得明白,能不流血便不流血。可若有人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借勤王的名头,实则想把云州踩死……
他抬眼,看向沈萧渔。
沈萧渔把惊鸿剑往桌上一搁,剑鞘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响。
那便不留。
李若曦在一旁没插话。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舆图边缘那几处城池旁,细细标了些只有她看得懂的数字——那是各城的驻军、粮仓、人口。她来这一趟,把李崇远军中积年的北周军情档册,翻了个遍。
议到末了,沈萧渔忽然开口:接了我爹回云州,有的地方怕是镇不住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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