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搁,抬眼,看齐王。
齐王手里的茶,一声,磕在了案沿上。
他们是有眼线的。
自打皇帝那日点兵北上,他们安插在御营里的眼线,三日一封密报。
起初的密报,写得明明白白——皇上被那个侄女,哄着往北周腹地钻了。
深入敌境,八万精锐,孤军远征。这不叫御驾亲征,这叫送死。
他们等的,是丧报。
他们连扶谁家的幼主、怎么架空那孤儿寡母,都议过了。
可如今,送进来的,是捷报。
北周,遣使,入京,议边城。
这八个字,每一个字他们都认得。可这八个字凑在一处,他们愣是没敢认。
这……齐王终于开了口,这怎么就……成了?
魏王没答。
他知道怎么成的。
眼线后头那封密报写得清楚——天启城,是被云州那位老元帅沈沧海,从里头献出来的。那位,反了。带着他三十万黑云骑的水师,顺漠水而下,与唐军里应外合,三日破城。
侄女没带皇上去送死。
他的好侄女居然带皇上去灭了北周的一国之君。
这俩字,原本是他们自个儿安的,安得名正言顺——皇上不在,社稷为重,皇叔理当监国。
可如今皇上不但没死,还携灭国之功,凯旋在即。
这俩字,便成了悬在他们脖子上的一根绳。
偏殿外头,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周怀安那老山长的大嗓门,隔着几重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老儿在跟谁说笑,笑得中气十足,说的是长公主殿下这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盖世奇功。
魏王与齐王,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头,半是惊惧,半是苍凉。
他们到底,还是太过于,太过于低估了那个从小在民间长大的丫头。
至于那个青衫书生。
顾长安。
他们就应该头一次见面,就杀了他。
……
消息传到西山行宫时,已是黄昏。
行宫在长安城西三十里的山坳里。
太上皇李渊,这些日子,一直在此。说是养病,实则是不愿见长安城里那一摊乌烟瘴气。
李明月今日也在行宫。
李渊在园子里听见这消息的时候,他正由两个小太监扶着,在园子里那株老梅下头晒最后一缕日头。
传信的内侍跪在地上,念完那封加急的捷报,膝盖都在抖。
李渊起初没作声。
他扶着那株老梅,枯瘦的手在树皮上摩挲了很久。那树皮粗糙,刮得他掌心生疼。可他像是觉不出疼,只一下一下地摩。
李明月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捏着那方帕子,捏得帕角都皱了。她那个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姑姑,此刻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是没让那滴泪落下来。
良久。
李渊开了口。
昔汉武穷兵黩武,倾海内之财,填匈奴之壑,终有轮台之悔,遗恨千古。
今朕之孙女,以仁伐暴,以止戈为武。不戮无辜,不贪尺寸。三日而定天启,七日而收残局。使北地苍生,免于兵燹;使燕云故土,重归王化。
非人力之能为也。
老人的手,从那株老梅上,缓缓收回。
他转过身,望了望西边那一抹将沉未沉的残阳。残阳把行宫的飞檐,镀成了一片旧铜色。
此乃天佑我唐。
列祖列宗,佑我李家。
“明月,你以为如何?”
“爹,自然是极好……”
园子里的风,把那株老梅最后几片没谢尽的花瓣,吹了下来。
花瓣落在老人的肩头。
落在那片被残阳镀成旧铜色的飞檐上。
也落在,千里之外,那三道正御剑掠过北周春日山河的剑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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