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不想答应的。
这一局,赌得太大了。
深入北周腹地,直捣天启,八万精锐走的是一条稍有差池便全军覆没的死路。
沿途借道诸侯封地,一旦走漏半点风声,被任何一路藩镇咬住尾巴,这八万人就是送进虎口的肉。
更何况,这一局的落子人,是沈沧海。
一个被北周养了三十年、替北周打了半辈子江山的老元帅。一个身上还穿着北周异姓王蟒袍的人。
谁敢信?
顾长安是直到见了沈沧海第二封书函,才改了主意。
那封书函里夹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沈沧海用了二十年心血,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北周京畿水陆军事布防全图。
河道深浅,城门暗哨,粮仓方位,乃至每一处可屯兵的谷地,都标得清清楚楚。
另一样,是一枚黑黝黝的瓷瓶。
素素在帐外替沈沧海传话:大帅说,这是断肠散。无色无味,服下后三个时辰内,五脏俱焚。先生若是不信大帅,便以此证大帅之诚。
那夜帐内的烛火,被沈沧海的话压得很低。
沈沧海的声音隔着帐帘传出来,苍老,却稳得像块压舱石:先生不必试探老朽。老朽反的不是北周,反的是坐在这把龙椅上的那个人。
当今这位皇上,并非先帝与先皇后的血脉。先皇后当年待老朽有知遇之恩,老朽这条命,是欠她的。先帝驾崩后,那一脉被人断了根,如今坐龙椅的,不过是个旁支过继来的杂种。
这些年,他视云州如眼中钉,视沈家如肉中刺,压榨盘剥,无所不用其极。
云州的丁壮,十成里去了七成戍边。云州的赋税,三倍于畿内。
云州的妇人孩子,冬天烧不起炭,冻死在炕上的,老朽数都数不过来。
老朽的儿女,若非各自有些本事在身,早被他们借故除干净了。
萧渔那丫头,当初送去大唐,旁人只当是她任性出走。
实则北周这头,暗杀她的刀,已经递到第七回了。
落凤坡那一遭,没萧溶月的小姨,也会有别的人来。
于情,老朽欠先皇后一条命。
于理,云州不能再这样被熬下去。
于私,老朽护不住自己的儿女,护不住云州的百姓,这把老骨头,留着何用?
千古骂名,老朽背了。燕云十六州,连同朔风三郡、瀚海七城、阴山两镇,凡云州铁骑踏过之地,皆归大唐。北周皇室库中的金银财宝,老朽一毫不取,能搬走的,全充军资。
只有一条——百姓不可伤。一个都不行。
顾长安听完,在帐中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掀开帐帘,对素素说了一句:那瓶断肠散,收回去。沈大帅的诚,我信了。
这局棋,他落了子。
最难说服的,是李彻。
皇帝听到深入北周腹地这六个字时,那盏参汤被他攥得掌心发烫。
他当日便驳了,连驳三日。
李若曦是第四日入夜后才又提的,彼时李彻批完折子,正揉着眉心歇气。
她跪在御案前,把那张水陆布防图一字一字讲给父亲听。
李彻听到一半,拍案而起。
胡闹!八万人,走的是死路!万一走漏风声,朕连收尸都收不回来!
是周怀安那夜进的宫。
老山长喝了半壶酒,摇着扇子,在殿里踱了半个时辰的步。
他没劝,只问了一句:陛下,您是舍不得这八万兵,还是舍不得这条不破不立的局?
李彻沉默了一夜。
第五日早朝,他顶着满朝文武的惊疑,亲点神策军一万精骑为先锋,自领中军,以长公主随驾为名,大军拔营。
对外的说辞,是御驾亲征云州。
真正的刀锋,却借道云州,一路向北,直插天启城。
天启城破的那一夜,北周皇帝独坐太和殿。
他是个极有谋略的中年人。
登基十二载,削藩、整军、清吏治,桩桩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
他唯一的失算,是这辈子都没想过,那个替北周镇了三十年北疆的老帅沈沧海,会反。
会反得这般彻底,这般不留退路。
城破时,他不曾走密道,不曾易服潜逃。
他遣散了内侍,亲手将先帝留下的传国玉玺,沉入了太和殿后那口养龙的深井里。
然后,他着了那件十二年没穿过的衮服,正了正头顶的平天冠,端坐于龙椅之上。
唐军冲进太和殿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那位北周皇帝,已用一柄短匕,自绝于心口。血沿着龙椅的扶手,一滴一滴地淌下来,淌到金砖上,凝成了一小洼暗红的镜面。
他至死没说一句话。
守城的三日里,天启城的士大夫、太学生、致仕的老臣,自发上了城头。他们没有甲,没有兵刃,提着家里劈柴的斧子、书案的镇纸,乃至一根削尖的竹竿。
城破之时,太学祭酒带着一十七名太学生,在城门楼子上引火自焚,火光映红了半边城墙。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为那位过继来的皇帝尽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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